自打那日败兵喊出“宋军前锋到娘子关”，营里的人心就再也落不到实处了。
消息是长了腿的，绕着城墙转了两圈，就钻进了民夫营的每一个角落，还越传越走样。
有人说娘子关的守军全被砍了，人头堆在关下像山一样。有人说宋军来了十几万人，连营几十里，踩得地面都发颤。
也有人说契丹人的援兵已经到了雁门关，正往这边赶，宋军早晚得退。
这些话里真假混在一处，谁也说不清。
大家干活时都支着耳朵，一听见南边有马蹄声就停下手里的活，伸长脖子往官道上望。
晌午领饭的功夫，人堆里最是热闹。
侯三端着碗蹲在土坡上，嘴里嚼着糙米饭，话比饭还多：“你们是没见着前日过去的败兵，那盔甲都碎了，血糊得满脸都是。娘子关那么险的地方都守不住，咱们这破县城能顶啥用？我看撑不过三日。”
旁边一个瘦巴巴的民夫接话：“不能吧？我听说太原府会发兵来救的。”
“救个屁！”侯三嗤了一声，把筷子往碗上一敲，“谁会管咱们这小县？我早先就听行商说，宋军打江南的时候，城破了就屠城，专抓青壮填护城河。”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脸都白了。牛蛋捧着碗，筷子悬在半空，饭粒掉在衣襟上都没察觉。
“那……那咱们咋办？”
侯三沉着脸，“要我说，趁现在还没围死，连夜翻山跑，躲进太行山里，等仗打完了再出来。”
“跑了家里咋办？”人群里有人叹气，这也是大部分人的顾忌。
一直蹲在墙角吃饭的老右，全程没抬头。旁人吵得翻天，他像没听见似的，只有独眼偶尔往城南的方向扫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有人凑过去问他怎么看，他只沙哑着吐出两个字：“瞎说。”便再不肯开口了。
潘都头挎着刀过来巡的时候，人群立刻静了大半。
他瞪着眼骂了两句“再敢乱传谣言就抽鞭子”，可骂人的底气明显不如从前，脸绷得紧，眼尾却带着慌。
他骂完了后便背着手走，没走两步就回头看了眼南边的官道，脚步比往常急了些。
下午扛礌石，众人都心不在焉。有人脚下打滑摔了石头，但也没再被问责。
到了夜里，营里更静不下来。
通铺上没人能再睡得沉，有人翻来覆去叹气，有人凑在一块儿咬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得满营房都是。
就这么惶惶不安过了两日。城头的守兵肉眼可见地少了，潘都头也不再天不亮就踹门催工，晌午的饭里，糠反倒少了些。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城，怕是守不住了。
三月底的日头已经晒得人发暖，城外的杏花落得差不多了，枝头缀上了青嫩的小杏。
广阳县城里的人心，悬得越发厉害。
先是前日里，最后一批败兵从东边撤下来，没进城，只绕着城墙往西北跑，边跑边喊“宋军前锋到了”。
城头的守兵当天就少了一半，剩下的也人心惶惶，刀枪扛得东倒西歪。
民夫营里的活越来越松了。晌午的饭反倒比前些天稠了些，仓里的粮眼看带不走，不如先吃了省事。
众人扛着礌石走在城墙上，都忍不住往南边官道上瞟，话里话外全是“降不降”“什么时候来”。
牛蛋蹲在一旁抠砖缝，手指头都抠白了。他心里只翻来覆去惦记村里的娘。前阵子听说宋军秋毫无犯，可真到了跟前，还是怕。
这日，潘都头把人拢在了一起，挎着刀，脸拉得老长，却没骂人。
他站在院当中看了众人半晌，最后只憋出一句：“都老实待着，别瞎跑，也别瞎传闲话。上头自有安排。”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看着比前些天颓了不少。
这天夜里，营里没人睡得着。
不少人干脆坐起来，支着耳朵听城门方向的动静。
到后半夜，忽听城头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拆什么东西，又像是兵卒在换岗。
侯三一下子精神了，捅了捅旁边的人：“听见没？要开城了！铁定是要开城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消息就坐实了。
知县和县里的守将商量之后，眼看宋军游骑都到了城外十里，太原的援兵连影子都没有，再守下去也是白搭，索性递了降书。
城头的黑旗缓缓降下来，换了面素色的旗子，城门吱呀一声，大大方方敞开了。
民夫营里一下子乱了。有人往外跑，想去看看。有人蹲在原地，心里发慌。还有人收拾起自己那点破烂家当，随时准备跑路。
潘都头没拦，只挎着刀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却没再说半句重话。
快到晌午，一队宋军进了城。人不多，也就百十来号，盔甲鲜亮，队列整肃，走在街上安安静静，既没踹门抢东西，也没抓丁拉夫。
领头的文官带着几个吏员，直接去了县衙接管公务，又贴出榜文，说百姓各安其业，先前被强征的民夫，愿回乡的当场发路条，愿留下帮着搬运粮草、整修道路的，每日给米二升，干完就放人。
牛蛋第一个冲去登记，攥着那张写了字的路条，手都在抖。他跟白未曦道别时眼圈红红的：“疆哥，我回村找我娘去了。”
白疆点点头，看着他脚步轻快地往城门跑，像只出了笼的雀儿。
侯三也去了，却不是领路条，是主动报名去运粮。
他算盘打得精：回乡也没多少收成，跟着宋军运粮，管吃管喝还能攒点粮，等打到太原，说不定还能混点好处。
老右天不亮就出去了，往城南医棚的方向走。直到午后才回来，脚步比平日沉了些，却没那么僵了。
有人问他儿子怎么样了，他说命保住了，就是腿废了。他打算明天就领路条，带儿子回乡下，往后守着几亩地，再也不沾兵戈的边。
三日功夫，县城里就安稳了大半。该走的走，该留的留，街上的铺子慢慢开了门，城外甚至有胆子大的农户，挑着菜进城来卖。
白未曦去了林子里。彪子见她来，甩着尾巴凑过来，嘴里还叼着串刚熟的榆钱。
她接过来捻了捻，嫩绿的，带着春气。
一场兵戈就这么轻轻巧巧落了地，没流血，没巷战，对这座小县城里的人来说，像是做了场乱糟糟的梦，醒过来，天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