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四九城,梧桐叶已经密得挡住了半条街的阳光。
工艺美术学院在东城的一片老校区里,林墨和陈敏没有直接走工作对接,而是以走访故交的名义来到了这里。
传达室的师傅看了林墨的工作证,又看了一眼陈敏的毕业证复印件,抬手指了指院子深处那栋三层小楼。
沈教授在三楼最东头那间,前几天刚搬回来的办公室,门上还没挂牌子。
到了门口,林墨敲了两下门。屋里传来一声不急不缓的。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看见陈敏的时候,她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什么。
小陈?沈蕙放下杯子,走过来两步,目光在陈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你有好多年没来学校了吧。
沈老师,毕业之后就一直没回来,今天来看您,您还是跟以前一样精神。
陈敏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意带着一种学生对老师特有的尊敬和亲近。
别站着,进来坐。沈蕙侧身让开门口,引着两人往里面走。
办公室里摆着一张旧书桌和两把木椅,靠墙是几排新腾空的书架,面上还空着,角落的纸箱里码着还没拆封的书籍和资料,显然是刚搬回来不久。
陈敏坐下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老师,您这办公室比当年我读书的时候象中宽敞,以前您在西区那间小屋也就这一半大。光线也好,朝南,夏天能透风。
学校给我分的这一间,说是按教授的标准配的。我推辞了一下,后来觉得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做研究,就收下了。
沈蕙在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又抿了一口。
你这一说,让我想起当年在西区那间小屋了。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上课的时候学生都穿着大衣。
陈敏笑了笑: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您那屋的暖气坏了,您硬是裹着军大衣给我们上完了一整节课。
那会儿哪有条件讲究这些,能有个地方上课就不错了。
沈蕙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时光磨平了棱角的平静,后来那几年,学校差不多停摆了,我也下放了一段时间。
您下放去了哪儿?
冀省农村的一所中学,给初中生教美术课,其实跟教美术也没太大关系。后来回来之后,学校先是恢复招生,然后慢慢恢复教学,再到现在,各系都开始正常运转了。
沈蕙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活泛了一些。
你导师吴教授也已经回来了,现在也在带研究生,身体挺好的,上个月我还碰见她,她问起你。说你毕业之后去了家具厂,做得不错,她一直惦记着。
陈敏的神色松动了几分:吴教授身体还好我就放心了。她年纪大了,又是冬天生的,我怕她受不得冷。
她身体硬朗着呢。今年学校评了第一批正教授,她也重新拿回了职称。
虽然这些年耽误了不少,但底子还在,她现在带的几个研究生底子都很好。
陈敏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一件悬了很久的心事。林墨一直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这时他端起沈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话锋一转。
沈老师,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尽头那几间教室的门开着,里面摆着几套课桌椅,规格不太统一。
沈蕙侧过头看向他。你眼睛够尖的。她放下茶杯
那是学校现用的教学家具。大部分是五六十年代的老课桌椅,有些是前两年从别的学校调拨过来的。
统一设计确实没法做到,学校经费有限,只能将就着用。
家具厂的家具和学校的课桌椅,本身不应该分成两个领域来考虑。同样的设计语言、同样的工艺标准,可以同时用在工厂和学校。
林墨说,如果能先在学校和工厂之间跑通一个标准化的样板,出口家具的设计理念和技术路线也能同步验证。
沈蕙的目光在林墨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重新打量他。你是想做一套跨场景的标准化家具体系?
先从学校课桌椅和工厂的办公家具开始,把这两类场景当成一个试验场,跑通一套设计语言和工艺标准。然后把这个标准体系迁移到出口家具的设计中去。
沈蕙没有立刻回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排空书架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事,片刻之后重新转向林墨。
你这个思路,跟我之前设想的某件事方向一致。但现在的问题在于,设计方案可以用理念来驱动,生产端的执行能不能跟上?
林墨接口道:生产端的执行,需要靠一套标准的工艺参数来支撑。我们已经开始梳理的工艺标准草案,分原料分类、工况区域、加工参数三个层级。
课桌椅这类产品,工艺复杂度适中,正好可以拿来做标准体系的测试样本。等标准体系验证通过之后,再迁移到复杂家具的生产中去。
沈蕙端着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你这是要把标准体系和设计体系同步推进,让二者互相验证。这个思路跟过去的设计流程反过来了。
陈敏在旁边补充道:沈老师,我这些年一直在做出口家具的生产执行。能卖出去的设计,跟生产线能跑通的设计,是两回事。如果设计只停留在图纸上,执行跟不上,就落不了地。
沈蕙看了陈敏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陈敏移回林墨身上。
那个团队的名单,我现在给你。您如果愿意牵头,冯云起接结构设计和标准化,宋舒负责沙发软体方向,顾清和做结构顾问,柳思远负责尺度体系梳理,方远对接标准制定,陈敏负责设计到生产的落地验证。
后续我还会找几个高级木工参与进来他们负责工艺执行和验证
林墨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名单放在茶几上。现在人手基本齐了。
你按这个名单去联系,如果他们有兴趣,可以让他们直接来找我。或者你有空的时候,约个时间大家见一面,我先把整体方向跟他们说清楚。
林墨点了点头,把那份名单收进包里。另外还有一件事。沈蕙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小陈现在还在家具厂做具体的设计工作,还是已经转做管理了?
陈敏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名义上是设计部负责人,实际上我现在手上管着设计科的大部分事务。但具体的设计工作我也一直在做,工艺转化的落地验证还是离不开生产端。
沈蕙放下茶杯,微微颔首:那你现在这个位置挺好的,既能接触生产端,又能把握设计方向,这样的视野很难得。她转向林墨。
林墨,我过来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林墨放下茶杯:您说。
陈敏必须在组里挂职。哪怕她平时不常来,哪怕是兼职,她的名字要挂在设计组的名册上。
沈蕙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但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好的事。
我需要一个真正懂生产落地的人来配合设计工作,她在厂里做了这些年,从产品设计到工艺转化到质量把控,整个链条她都经历过。她挂职,我才放心。
林墨没有犹豫:可以。陈敏在组里挂副主任的职,负责设计到生产的落地验证。不占她太多时间,但关键环节的把关由她来做。
陈敏在旁边没有说话,目光在沈蕙和林墨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像是想压住什么笑意,但没有完全压住。
沈蕙看到了她的表情,却没有追着这个话题继续,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陈敏,你在厂里待了这几年,从你的角度看,现在的出口家具设计跟十年前比,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陈敏想了想:最大的变化是,现在的个性化追求越来越高。每个流派的特色如果只是泛泛地体现就很难走进年轻一代的心里。
沈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这句话,说得比很多成天坐办公室里看图纸的人都要准。
设计最难的地方,不是画得出好样子,是知道什么样子该被画出来。你们厂能连续几届广交会都有稳定的出口订单,靠的不是运气。
她重新看向林墨:你刚才提到的三个方向方向我认可。但这三个方向能不能走得通,不完全取决于设计理念,还取决于市场端有没有足够的感知力和应变能力。
欧洲市场跟北美市场的需求差异很大,北欧、西欧、南欧的审美取向也不一样。如果只靠一套设计方案打所有的市场,很快就会遇到瓶颈。
林墨点头:所以我的想法是,设计组把各出口市场的客户需求调研作为常态化工作。
每一季广交会之后,都要做一份详细的市场反馈分析,然后反馈到下一季的设计方案中去。这个流程跑两三轮之后,就能积累出自己的数据。
沈蕙的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这个流程一旦跑通,设计组本身就成了一个持续进化的系统。每一个订单的反馈都会变成下一轮设计的输入,而不是项目结束就结束了。
林墨说,出口家具这个行业的竞争,拼的不是某一款产品的设计,而是持续出好产品的系统能力。
沈蕙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林墨,你今天带来的这些想法,比我预想的要成熟得多。你的眼界不局限于国内目前的设计水平,而是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来看待整个行业的发展方向。
你之前电话里说,你在全国跑了将近一年,各行各业都看了。关于国外的家具设计,你也了解不少?
林墨放下茶杯:我在出去考察的时候,也收集了不少国外设计流派的一手资料。
从包豪斯到乌尔姆学派,从北欧现代主义到意大利的后现代设计,从德国的系统化设计到荷兰的风格派延伸。
苏联这边也有构成主义的设计传统,虽然在六十年代之后被压制了,但根基还在。日本那边,民艺运动对现代家具设计的影响也开始浮现了。
包豪斯和乌尔姆学派,已经影响了一代人的审美和功能主义。现在西方家具设计正在经历一个转折期------北欧的有机形态开始回归,意大利的激进设计正在抬头。
林墨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铺一幅跨越经纬的地图。
未来十几年,有几个趋势会逐渐清晰。首先是环保意识的抬头,消费者会越来越关注家具的原料来源和制造过程中的能耗与排放,这会倒逼板材厂改进胶水配方和能耗水平。
其次是居住空间的小型化。欧洲和日本的都市住房面积会持续缩小,催生对多功能家具和折叠家具的需求。现在已经有零星的迹象了,这个需求到九十年代会成为主流。
第三是东西方审美的融合。西方市场对东方元素的接受度正在提高,但需要的是经过现代转化之后的东方语言,而不是直接照搬。
如果中国家具能够抓住这个窗口期,用现代设计语言重新诠释传统木作工艺,是有可能在接下来十几年里打开比较稳定的大众市场的。
沈蕙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一直落在林墨身上没有移开。你这些判断,基于什么?
基于我看过的国外设计期刊、广交会上外商接触的需求变化、以及各国市场近几年的进出口数据。是推导出来的。
沈蕙靠在椅背上,像是把那几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
如果真按你说的这几个趋势走,中国家具出口的未来十年,确实会是一个比较关键的窗口期。能抓住这个窗口期的人,会占据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主动。
所以我想在窗口期打开之前,先把队伍搭好,把标准建好,把流程跑通。等市场真正来的时候,我们能接得住。
沈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那排梧桐树的树冠上,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林墨,我同意接下这个牵头工作。我会按照跟你沟通的这些方向来组建团队、制定工作计划。在这期间,我会把这个设计组的方案做得尽量系统,让它能扛住三到五年的持续迭代。
林墨也站起身来:沈老师,合作愉快。
三人在办公室里又坐了十几分钟,把后续的具体安排过了一遍。
沈蕙说她会先列一个团队组建的时间表,然后逐个联系名单上的人,等大家都有了初步意向之后,再统一安排一次碰头会。
陈敏在旁边补充了一些关于生产对接的建议,沈蕙一一记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沈蕙送两人到门口。她站在门框边,对陈敏说道:吴教授那边,你有空去看看她。她上次还在念叨,说你有好几年没去她家了。
陈敏点了点头:我下周就去。沈老师,您也多保重。秋天天凉了,您别总是站在窗口喝水。
你都是当妈妈的人了,还惦记着老师这些事。沈蕙嘴角弯了弯,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下了楼。
从工艺美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街道两旁的槐树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风从树梢穿过,带着六月特有的暖意。
林墨和陈敏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直到走出学校大门,陈敏才开口:她答应得比我想象中干脆。
她已经在心里答应过了。只差当面确认一遍。
她让我挂职的事,你真觉得合适?
合适。你在厂里干了那么久,能从图纸看到生产线上每一道工序的可行性,这种能力在设计组里没人能替代。
陈敏沉默了两步的距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等事情真做起来了,我要用不少时间在你这边的。
没关系,本来这个设计组也需要一个能落地的人。厂里应该也不会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