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林墨才腾出时间来走下一趟。
梁先生给他的名单上，除了林伯元和徐仲明之外，还有三个人——都是当年在营造学社和水木大学建筑系跟梁先生走得最近的弟子。
如今各自在不同领域站稳了脚跟，有的在建工部门做标准制定，有的在文物系统主持古建修复，有的在大学建筑系带研究生。
林墨把名单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在上面依次排了顺序，规划好出发时间。
六月二日，星期六。林墨把几份相关文件和梁先生的手书收进帆布包里，跟陈敏说了一声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就出了门。
他先去的是北海公园附近一条安静的胡同。他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门牌号跟纸条上写的一样。敲了两下，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穿着藏蓝短袖的老者站在门内。
他脊背挺直，但两鬓已经全白了，目光落在林墨脸上，上下打量了几息，随即微微侧过身。
“林墨？进来吧，梁先生昨天打过电话了。”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去棱角之后的平和，不急不缓。
院子不大，角落里摆着一张旧石桌和两把藤椅，桌面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杯子，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坐吧。”老人在藤椅上坐下来，拎起紫砂壶给两只杯子都斟了茶，然后放下壶，目光重新落到林墨身上
“梁先生说你现在在二轻局当副局长，管木材加工和设备整改的事。”
“是。前两年一直顶着顾问的身份跑了全国各地的木材加工产区，今年刚回到实职。”
老人端起了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像是在用那份温度慢慢唤起某些记忆。
“梁先生当年在水木大学的时候，收了不少学生。我算是最早的那一批，后来他被打成右派，我们也跟着受了影响。”
“下放、审查、停职，什么都经历过。现在重新回来了，他能活下来，还能继续做学问，我们这些做学生的，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我们都知道是你的影响。”
“我没想到的是这两年你只是顶着顾问的身份两年就能进部委，还是实职”
他说完这段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林墨身上移开。
“你这份心，我们记着。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林墨放下手里的茶杯：“我想在轻工系统下面重新拉起一支家具设计队伍。梁先生推荐了几位前辈，也推荐了您这边。”
“他说您这些年带了不少学生，对建筑空间和家具尺度的理解很深，如果您愿意推荐几个合适的人选，对我这个事帮助会很大。”
老人靠在藤椅背上，目光从枣树那边收回来，重新落到林墨身上。“家具设计队伍……你是打算做内销还是出口？”
“出口。现在的普遍观点是造不如买，先有钱打下基础。”
“主要面向哪些地方？”
“以欧洲和北美市场为主。我看了这几年广交会的订单数据，除了我以前的厂，其他工厂出口家具的品类太单一，设计语言也不够明确。想在这块补上缺口。”
老人点了点头：“方向是对的。我手底下确实有几个学生，跟你这个方向对得上。一个叫顾清和，在古建修复那边干了快十年，对木质结构的受力分析很扎实，如果你们做板式家具的结构设计，他是有帮助的。”
“另一个叫柳思远，去年刚毕业，留在学校当助教，研究方向是中国传统家具的尺度体系，跟现代建筑空间的尺度如何对接——如果你需要有人把你那些传统家具的数据整理成系统的设计语言，她很合适。”
林墨记下了这两个名字：“顾清和和柳思远，他们现在都在四九城吗？”
“顾清和在文物系统的古建修复队，出外勤比较多，但平时在城里办公。柳思远在学校，随时可以联系。”
老人停顿了一下，“你找他们的时候，说是我推荐的就行。”
“这两位的联系方式，我可以记一下吗？”
老人从藤椅边的小桌上拿起一本旧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铅笔写了两行字，撕下来递给林墨
林墨接过纸条，小心地收进帆布包的内袋里。“对了，我听说您做家具的标准审定好多年了，国内现有的木家具标准，存在哪些比较大的问题？”
老人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最大的问题是标准太散，不系统。现在的木家具标准，有的是五六十年代制定的，有的是七十年代各厂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统一框架。”
“同一种板材，在北方和南方执行的标准可能完全不一样。你们做出口家具，如果按照国内的标准来执行，到了国外市场可能会遇到技术壁垒。如果想走远，需要有一套跟国际接轨的设计和检验体系。不过你们厂做了这么多年，不需要我多说”
“您还是说一下您的建议，我设计的东西能卖出去并不代表我就懂标准。从哪方面入手比较容易”
“从结构安全和环保指标入手。出口家具最常被卡的就是这两项。你如果能先把这两项的标准框架定出来，后续的设计工作就有了依据。”
林墨点了点头，在脑子里把这两条记下，准备回去之后跟钱工的工艺标准组对接一下。
老人看着林墨的动作，没有打断，等他的笔停下来才缓缓开口。
“你做事的节奏，比我想象中要稳健。你不急着铺摊子，先找人，再定框架。这个顺序是对的。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你组这支队伍，最缺的不是设计师，是能统筹全局的人。”
林墨停下记录，抬起头来：“您的意思是？”
“你找的这些人都很好冯云起有想法，沈蕙有眼界。但这几个人各有所长，各自的方向也不完全一致。”
“你需要一个人能把他们拢到一起，让他们的设计语言统一到同一个方向上来。这个人，不一定要自己动手画图，但要能判断什么方向是对的，什么方向走偏了。要用专业上能压住他们的人。”
“您觉得什么样的人合适？”
老人端起紫砂壶又续了一巡茶，放下壶的时候目光在林墨脸上停了一瞬：“沈蕙是最合适的人。”
林墨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沈蕙老师？”
“沈蕙在美院带了好几年研究生，做过大型公共空间的家具配套设计，有统筹多个设计师协同工作的经验。”
“她自己也是包豪斯派的路子，跟曾广言是一个系统出来的，沟通成本低。她如果愿意牵头做你那个出口家具设计团队的总负责人，你后续的工作会顺畅很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沈蕙这个人你也知道——她只看事情本身做不做得成。如果你不能拿出一个让她觉得‘这事能做’的项目，她不会点头。”
林墨沉默了数息，放下茶杯：“我明白了。我会亲自去找沈蕙老师谈。”
“嗯。”老人微微颔首，“那就先这样。梁先生那边，你替我问个好。”
“一定。您保重身体。”林墨站起身，把帆布包甩上肩，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侧过身来。
“如果顾清和和柳思远那边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您随时联系我。”
老人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摆了摆。
林墨沿着胡同往外走，枣树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又被风卷到青砖地面上。
第二站是城西的一家建筑标准研究院。他到时已是午后。
接待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郑，在标准院负责建筑构件和材料标准的制定工作。
此刻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迎出来，脸上带着笑意，目光里有一种见到故人之后的温和打量。
“林墨？进来进来。梁先生说你最近在跑家具设计的事，我这边的门一直给你开着。”
林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郑工，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请教一件事。关于出口家具的标准体系，梁先生说您是这方面的权威。”
“我目前遇到的困境是——国内现有的木家具标准太零散，我想听听您的建议，如果要重新搭一套出口家具的标准框架，从哪个方向切入最合适？”
郑工靠在椅背上开口：“出口家具的标准框架，不能跟在现有标准后面打补丁，得重新从结构安全、环保指标、尺寸模数三个维度来建。”
“结构安全方面，跟国内的标准差别在哪儿？”
“国内的标准更偏向静态荷载，就是家具做好之后能承多重。但欧洲的标准更关注动态荷载和疲劳寿命，就是家具在长期使用过程中会不会出现结构疲劳。”
“比如一把椅子，国内的标准可能只测它能承受多少重量压不坏，欧洲的标准还要测它反复坐一万次之后榫头会不会松动。”
“尺寸模数呢？”
“欧洲的住宅和酒店空间有统一的模数体系，家具的尺寸必须在这个模数体系内。”
“国内的设计师如果对欧洲的建筑模数不熟悉，画出来的家具尺寸到了现场不是放不进去就是比例不对。”
林墨把这些要点一一记在笔记本上：“郑工，如果二轻局要组织力量制定一套出口家具的技术标准，您这边能参与吗？”
郑工考虑了片刻：“我可以以顾问的身份参与。具体的标准起草工作，我手底下有一个学生，叫方远，在标准院做家具标准方向的研究，可以让他直接对接你们的工作。”
林墨记下了“方远”这个名字和联系方式：“那我回去之后，让李干事跟方远同志对接。”
“另外，”郑工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欧洲家具标准体系概要”几个字，推过来，“这本是我前些年整理的一些资料，可能对你有用。”
林墨接过来翻了翻：“这份资料对我很有帮助。等我那边有了初步进展，再来向您汇报。”
郑工点了点头：“你放手去做，需要标准方面的支持，随时找我。”
从标准研究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墨站在路边，拿出笔记本把今天见的三个人和收集到的信息快速过了一遍。
顾清和、柳思远、方远三个年轻人，加上冯云起和宋舒，再加上沈蕙如果愿意牵头，一支核心团队的基础已经初步成型了。
他合上笔记本，走进地铁站。回到家的时候，陈敏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今天见了几个人？”
“三个。”林墨把帆布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梁先生的三个弟子，各自推荐了他们的学生。加上曾所长那边的冯云起和宋舒，人手基本够用了。现在缺一个能统筹全局的人。”
陈敏放下菜刀，靠在厨房门框上：“你心里有人选了？”
“沈蕙。梁先生的大弟子说，只有她能压得住这些人。”
陈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沈蕙？我们学校那个当年在设计院做外事接待家具配套方案的那个？”
“你认识她？”
“我上学的时候，她就是我们的导师。那时候她已经做大型公共空间的家具配套设计了，在业内很有名。”
陈敏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行业前辈的天然尊重。
“她那个人的风格确实很强，做方案会盯着所有细节，从人体尺度到面料选型到五金件，任何一项不过关她都不会签字。你如果想请她牵头，得拿出真正有说服力的东西。”
“我已经寄了项目目标书给她，等她看完再说。”林墨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菜，“予予呢？”
“在屋里画他那个老虎呢。今天放学说要画一只比上次更大的。”
林墨推开次卧的门，看见林予正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大白纸，手里攥着一支蜡笔，专心致志地涂着一团橙黄色的轮廓。
“予予，画什么呢？”
“老虎。比上次那只大的。”林予头也不抬，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画得认真极了。
林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第二天上午，李干事拿着一份新到的信函走进林墨办公室：“林局长，工艺美院那边的回函到了。沈蕙老师写的。”
林墨接过来拆开：
“项目目标书已阅。方向明确，时间节点合理，出口酒店的品类定位清楚。但有一个条件”
“我需要亲自主持项目启动阶段的设计方向把控，不能只做指导顾问。另，我手头目前有一个北欧考察名额，秋季出发。”
“如果项目能在考察前确定下来，我可以将考察结果直接反馈到设计方案中。如可接受，请安排面谈时间。”
林墨读完之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边轻轻叩了一下。沈蕙的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直接——她要做实际的控制者，而不是挂名的顾问。
他拿起电话，拨了曾广言留给他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之后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喂，哪位？”
“沈蕙老师吗？我是二轻局林墨。您的回函我收到了。您说的条件我全部接受。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