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敬尧说到做到。翌日清晨七点刚过,路总工便已站在招待所门外的伏尔加轿车旁等候。
“林顾问,石门市国营木材综合加工厂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咱们过去,厂里安排了一个小型汇报会,然后按您的节奏看现场。”路总工替他拉开车门,语气平和得体。
林墨弯腰上车。后座宽敞,座椅是深灰色绒面,带着淡淡的樟脑丸气息。车子发动后,他望着窗外急速后掠的冬小麦田,开口问道:“路总工,这家厂现在情况怎么样?”
“厂区总面积约四百二十亩,其中生产区占三百亩左右,现有职工两千一百余人,是冀省最大的综合性木材加工企业。”
路总工侧过身来,语速均匀,像在背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资料,“主要产品包括胶合板、细木工板、建筑模板和部分出口贴面板材。去年全年产值约四千六百万元,占全省板材总产值的近一成。是我们省最大的一个人造板生产工厂,前两年在报纸上看到你们的北方家具厂取得的成绩受到很大的鼓舞。我们他们厂当年前两年还派人到过你们厂去考察学习,不过当时接待的是陈..厄就是你们书记。”
林墨点了点头:“说起来他们是我们的前辈呢,我们的那条生产线是七二年趁着四三方案才引进的,他们的是苏式技术,我们当时跟老苏关系刚刚闹僵,所以引进的是欧式的。他们的生产线是哪年引进的来着。”
“主体设备有两套——一套是五八年投产的苏式热压机生产线,至今仍在运转;另一套是七二年引进的东德二手设备,经本厂技改后并入生产序列,确实都是苏式的技术。”
“这次申报的三项进口设备,分别针对热压、烘干和贴面三个薄弱环节。”路总工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石门厂是我们的‘北方工艺适配论’主要论证样本,这些年积累了不少冬季工况下的实测数据。”
车子在石门市北郊一片灰墙红瓦的厂区前停下。大门比林墨想象中气派得多——两根水刷石方柱高耸,柱顶镶着红五角星,左侧柱上悬挂白底红字厂牌,右侧挂着一块铜制“省先进企业”奖牌。
“路总工!林顾问!欢迎欢迎!我是厂办主任赵德胜,徐厂长在生产区等着呢。”他一边引路一边飞快地扫了林墨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反复叮嘱过的周到。
厂区主干道清扫得干干净净,道旁的水泥花坛里换上了新栽的冬青。车间外墙刷了一层浅灰色涂料,几根明黄色的管道从厂房顶部穿过,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空气里有锯末和胶水的混合气味,但比林墨预想的要淡很多
徐厂长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矮壮汉子,站在第一车间大门外,身后排着七八个车间主任和技术骨干。他迎上来握手时掌心粗糙有力,笑容厚实,带着一种十足的底气。
“林顾问!早就盼您来了!走,先到会议室坐坐,我们准备了一份详细的汇报材料——”
“徐厂长,先不去会议室。”林墨松开手,朝他笑了笑,“直接看现场吧。汇报材料可以让路总工给我,我路上翻。”
徐厂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迅速恢复如常:“好,好!那就先看现场!老赵,你带路,先去看一号车间的恒温干燥样板段!”
恒温干燥样板段在厂区西侧的一栋独立车间里。车间入口处安装了双层保温门,门上贴着“恒温恒湿试验区”的标牌。赵德胜拉开门,一行人鱼贯而入。车间内的温度明显高于室外,一股干燥而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新刨花特有的清香。
一台崭新的干燥滚筒矗立在车间中央,筒身锃亮,仪表盘上的指针稳定地停在设定值。滚筒两侧各有一排不锈钢料架,上面码放着刚刚干燥完毕的刨花样品,颜色均匀,手感干爽。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操作人员站在料架旁,神态专注,像是正在执行一项精密实验。
徐厂长走到滚筒旁边,用手拍了拍机身:“林顾问,这是我们去年底完成改造的恒温干燥段。投资五十多万元,采用了西德的风道设计理念,配合国内自行开发的温控系统,能把窑内温差控制在正负两度以内。样品您看看——”他从料架上拿起一把刨花,递到林墨面前,“含水率稳定在百分之五到六之间,完全达到出口标准。”
林墨接过那把刨花,捏了一撮在掌心里碾了碾,又凑近闻了一下,然后抬头打量了一圈车间四周的密封胶条和仪表盘上的数字。他走到干燥滚筒侧面,蹲下来看了看机座底部新刷的防锈漆,又伸手摸了摸送风管道的保温层。
“徐厂长,这条样板段确实做得漂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听说咱们厂是整个冀省最大的人造板生产线,我想了解一下这条样板处理的物料相对于总物料量占比有多少呢?”
徐厂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个车间我们去年底才投入使用,所以处理的物流量没有多伤,但是以后占比肯定会往上提的。而且我们还....”
林墨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接着问道:“那咱们厂产量最大的那条生产线是那一条呢?”
徐厂长看了路总工一眼,看到路总工皱着眉头没有更多的表示只能吞吞吐吐地道“是,是我们的一号线。”
“那我们就去看一下一下你们资料里的那条常态化生产环境下的一号线。”
徐厂长的表情变了一下:“一号线……那边今天刚好在做设备检修,车间里比较乱,怕影响您的观感。”
路总工也在旁边附和道:“在做设备检修有什么好看的。”
林墨微笑道:“没事,等下我们看完这个样板车间,等开机了再过去也没问题,正好看看真实的生产状态。等久一点也没事,刚好我的时间也不紧。”
旁边的徐厂长给在远处的一个人使了一个眼色,那个人匆匆离开了。
周明看到了想说什么,被旁边的李干事拉住了,林墨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跟他们继续考察。
考察完样板段,一行人通往一号线的走廊拐了两个弯,穿过一道没有密封的普通厂房门,空气骤然变得粗粝起来。
与样板段截然不同,一号线车间没有保温层,没有双层门,几扇老式铁皮窗大敞着,干冷的北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车间中央是一台苏联时期的旧式干燥滚筒,筒身布满了焊痕和锈迹,几根管道用铁丝绑扎固定,仪表盘上只有三块旧表,指针微微颤抖着。
几个工人穿着厚棉袄站在机器旁,正用铁锹往进料口投料,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车间角落堆着刚出窑的刨花,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还冒着热气,有的已经结成了块。
林墨没有说话,慢慢走到出料口,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刚刚落下来的刨花。温热,明显偏潮,用力一攥,掌心留下一片湿痕。他又走了几步,从另一个堆料区抓了一把已冷却的成品刨花,颜色暗沉,表面有细微的焦痕。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徐厂长:“徐厂长,这条线的烘干温度是多少?”
“一般设定在一百八十度左右。”
“实际是多少?”
徐厂长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他看了一眼路总工,又看了一眼赵德胜,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林墨没有追问,只是走到那块最旧的仪表盘前,指着上面颤动的指针:“这表示现在的排风温度大概在一百五十度上下。进料口的温度波动更大。同一批料,前段可能过干,后段可能偏潮。这就是品控不稳定的直接原因。”
他转过身,目光从徐厂长、路总工、赵德胜和几位车间主任身上依次掠过:“一号线没有保温隔热处理,没有温差补偿机制,仪表精度也不够。在这种工况下,光靠‘经验’控温,做出来的板材迟早开裂变形。”
他顿了顿:“你们申报引进的进口干燥设备,厂家给的标准工况是恒温恒湿车间。如果新设备进来还是装在这样一个没有保温、没有防风、没有闭环温控的生产环境里,结果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车间里安静下来。徐厂长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要把那双劳保鞋的每一个褶皱都看清楚。路总工手里那只黑色公文包的带子被手指反复绞拧着。
走完了生产线后,林墨对徐厂长说道:“徐厂长,我不是来挑错的。但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方法,要基于真实的工况数据。样板段的参数不能代表常规生产。我想看一下一号线过去三个月的生产记录。”
徐厂长抬起头来:“那些记录……都是生产一线放着都是油污”
林墨淡淡道:“没事,我也是一线出身,这些东西也经手过很多次。”
徐厂长站在车间里犹豫了片刻。他没有转身去看路总工,像是在心里掂量一件事的轻重,然后朝车间角落喊了一声:“老赵,把这三个月的运行记录拿过来。”
一个老工人从角落的工作台下面翻出一个沾满油污的笔记本,走过来递给林墨。笔记本的封面已经卷边了,页脚被反复翻阅得发毛,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记录着每天的开机时间、停机原因、故障情况、检修记录。
林墨没有看最后一页,而是直接翻到了三个月前的那一页。
三个月前的记录显示,这条生产线平均每周停机两次,每次停机的原因主要有三种:干燥滚筒温度失控、热压机液压泄漏、进料系统堵塞。记录里还画着各种符号,有的画圈、有的打叉、有的画三角。
他又往前翻了几个月,同样的故障反复出现,频率没有明显降低。
“徐厂长,”林墨合上笔记本,递还给老赵,“这条生产线的实际年平均开机率,大概是多少?”
徐厂长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百分之六十左右。”
“那申报材料里写的‘全年满负荷运转’——”
“那是新生产线的数据。老厂区确实达不到。”
“徐厂长,那我再问您一个问题。”林墨在旁边的木料堆上坐下来,没有用笔记本,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不低,“这条老生产线——设备老化、工艺落后、故障频发——如果继续这么跑下去,每跑一年,是赚钱,还是赔钱?”
严厂长沉默了一下:“算上设备折旧和维修费用,不赚钱。”
林墨接着道,“今天看了你们的这条生产线,如果我说我能够用三天时间给你们画一套适配北方干冷气候的重型稳压、梯度烘干设备参数方案。”
“这套方案不需要引进昂贵的新设备,用的都是现有国内设备厂能生产的型号——只要把参数调对,把保温隔热处理做好,把风道重新走一遍,这条线的合格率至少能提高两个档次。你们愿意试一下吗?”
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这对你们、对省里、对整个行业,都有长期价值。”
徐厂长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林墨脸上,又移回地面。赵德胜站在他身后,呼吸声比刚才轻了一些。路总工那只公文包的带子终于不再绞拧了。
“林顾问……”徐厂长的声音有些哑,“两个档次,我们真的能自己做出来?”
“能。”林墨说,“这三天,我跟你们一起做。三天之后,你们自己看看就知道。”
接下来的三天里,林墨没有再看汇报材料。他每天出现在一号线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支测温枪、一块湿度仪和一本用来记原始数据的活页笔记本。从进料含水率到出料含水率,从环境温度到筒体表面温度,从风道进出口压差到排烟温度波动——所有能测的数据全部记录在案。
路总工全程陪同。起初他只是端着茶杯站在旁边观望,第二天下午就开始接过笔记本帮忙记录,到了第三天上午,他已经能根据林墨标注的换算公式在出料口边上直接计算实时含水率,对照标准参数判断是否需要调整进料速度。
徐厂长也出现在车间里。他没有像第一天那样簇拥着一大群人,只是穿着旧棉袄站在滚筒旁,有时候帮工人递一把铁锹,有时候抄起一块刚出窑的刨花翻来覆去地看。工人们一开始有些拘谨,后来见他也不多话只是干活,就渐渐自在了。
第三天下午,徐厂长站在老赵兴奋地递过来的生产记录,弯着腰看了很久。
“林顾问,我干了三十年木工,没服过谁。”他直起腰来,“今天服你。”
路总工站在旁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