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副部长办公室。
李副部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面是管项目审批的张副部长,身边是吕副主任拿着笔记在旁边。
张副部长先开了口,他的语气很平:“老李,第一批申报的项目,有三十个项目,全部卡在论证环节。这些项目涉及的工厂来自华北五省,如果按这个情况延续下去,今年木材加工领域的设备引进项目对比其他领域会少很多,木材加工行业又是我们系统创汇大户,上面关注到了这个事情,具体情况小李你说一下。”
吕副主任在旁边接过话头:“李部长,这里有一些特殊情况。部分项目已经按照林墨同志的意见进行了整改,但整改需要时间,不是所有的厂子都能在短期内消化所有要求。”
“另外,我们也组织了一批资深专家组成专家团进行了复核,他们的结论跟林墨同志有所不同。从目前的反馈来看,基层的普遍诉求是——希望审批节奏能适当加快。”
张部长部长点点:“技术论证的标准是必须完成的。技术不达标就退回整改,这条原则不能变。”
说完他转头向李副部长
“对了,老李,这位林墨同志就是年前提出‘全国一盘棋’构想的同志吧,他这个计划很好啊,我觉应该全力支持。听说年后他还要继续华北和东北地区的考察,全国布局华北和东北都是木材加工行业最重要的地区。”
李副部长点点:“是啊,本来过完年就安排他去了,不过因为他是全国唯一西德顶级人造板线主谈和落地成功者,吃透了西德人造板全套工艺,更是国内少见的八级木工,又曾经国内最大的家具生产和出口工厂的厂长,所以我让他留下来做技术论证。”
张副部长转头看向吕副主任:“你们不是成立了技术论证的专家组吗,要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能让林同志为你们的事情操心,他的考察也是部里今年的重点工作。”
吕副主任眼中闪过一点惊喜,旋即又收了起来:“我一定让专家组做好相关工作。”
李副部长微微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二轻局这边,技术论证的事他们的专家组继续推进。林墨同志尽快出发,把华北地区的考察跑完。两条线并行,互不耽误。”
下午,林墨正在办公室里核对华北考察的行程安排。
这次的路线是从四九城出发,先到冀省的几个重点产区,再沿太行山东麓北上,途经晋省的部分林区,最后进入蒙东和东北的核心林区。整个行程预计持续六到八周,需要逐厂走访、逐项核验。
李干事已经在做考察行程的安排。
他合上行程表,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小林。
李副部长站在门口。他今天没穿那件常穿的灰呢外套,而是一件半新的藏蓝棉袄,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边,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一些。
李部长,您怎么过来了?
路过,上来坐坐。李副部长走进来,在林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行程表上,笑了笑:看来他们的想法你已经猜到了,连行程都提前安排了。
林墨也笑了笑:无非是挡道了,有人要让我离开。。
李副部长没有急着说下去。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份目录草案,翻开封面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原处:你猜得很准,那你再猜猜看是谁找我了。
林墨给李副部长倒了一杯茶,接口道。
想来是跟计划和项目审批相关的人,能让您重视的只有分管的张副。”
李副部长点点头“是啊,他提到了你的全国一盘棋的计划,还说这个想法非常好,当然还有下面几个司局的同志。他们的说法基本一致木材加工行业占轻工系统创汇的比重很大,不能让技术论证卡住项目进度。另外,老张还谈到你一直没动身去华北的事。
张副这是表态以后会支持我们的计划,前提是我要尽快离开四九城,。
差不多吧。李副部长靠在椅背上,“这次引进国外设备算是老张难得遇到的机会,而木材加工一直都是系统里面创汇的大户,特别是你们北方家具厂。所以上面给这个行业的额度也比较多,如果到时候额度都花不完,对他多少有点影响。”
林墨苦笑:额度花出去确实重要,但往里面投外汇搞低效项目,就是把明天的饭钱拿到今天来造。
他停了一下:我知道你的想法。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们说的,如果不确保每个项目的质量,很多投下去的钱就有可能打了水漂。但是技术论证也绝不可能只听我们的。
林墨没有接话。
李副部长继续说道:他们搞的那个老专家团的论证,意思很明显就是告诉我们,技术论证他们会做,但是不会完全按照我们的标准来做。他们请的那些专家团有资历,有体系内的话语权,是刚复岗的一批老同志。他们也未必是坏心,只不过他们刚刚回来,都想要做点事情来证明自己价值。”
“况且在目前这个阶段,确实不适合刚回来就否定他们的评审意见。至于行政特批通道,对方表示会注明是专项试点,绝大部分的投入会直接花费地方的收入或者工厂直接投入,我们的拨款只是少部分。
林墨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现在已经做好后续的考察计划了。”
李副部长接着开口道,
他们现在主动提出让你先放一放技术论证、继续华北考察,理由也很充分你可以借这个窗口期,把基层的真实数据收集上来。等有了实测数据,再回头论证,就不是空对空了。而且你走了之后,那些想绕开你论证的人,反而少了一个直接目标,未必是坏事。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他们甚至不用直接攻击你,毕竟你只是一个顾问。
在您看来,我走之后他们会怎么推进。
他们会先把项目推上去,把设备订了,把外汇批了。等你带着实测数据回来的时候,合同已经签了,木已成舟。到时候你还能怎么样?把已经订好的设备退回去?
所以你现在不能跟他们硬顶,硬顶只会让自己孤立。你要出去,带着目的出去——不是被动离开,而是主动进入。那些数据,只有亲自走过、亲眼看过的,才是别人拿不走的。
林墨沉默了片刻:部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华北的行程我明天就出发。
李副部长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墨把行程表重新翻开,在冀省人造板厂那一行旁边用钢笔加了一行备注:核验内容:厂房跨度实测、供电容量实测、现有工人学历结构摸底。
他又往下翻了两页,在晋省林区综合加工厂旁边加了一行:核验内容:原料供应半径实地测算、水运条件评估、冬季干燥能耗数据收集。
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从椅子旁边拿起那个帆布包,把笔记本和几份项目材料装进去。拉上拉链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拉开拉链,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牛皮笔记本,翻开扉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把它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林墨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块矩形的光斑。他推开屋门,林玥和林旸正趴在堂屋桌上做习题,两人各占一边,中间摆着一盏台灯。林予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正在用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爸,你回来了!林玥抬起头,手里还攥着笔,妈说你又要出差。
林墨脸闪过一丝愧疚。
对,明天走。
林玥放下笔:这次去多久?
短则一个半月,长则两个月。
哇,这么久。林玥歪了歪头,那你路上保重,别累着了。
林旸坐在对面,把钢笔帽拧上,放在课本旁边:爸,你要是路过有老建筑的地方,帮我拍几张照片。古建筑的结构细节,尤其是榫卯节点,我想留一些资料做参考。
行。我到时候尽量找当地的文保所看看。
林予从地毯上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个积木搭成的小房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举到林墨面前:爸爸,给你看。
林墨蹲下来,接过那个积木小房子。它搭得很随意——底部是两块长条积木拼成的地基,上面立着几根短柱,顶部斜搭了一片薄木板当屋顶,侧边的只搭了一半,有一根还是悬空的。林予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爸爸,这个是房子,以后你跟妈妈、姐姐、哥哥和我一起住的。
林墨看了一会儿那个歪歪斜斜的小房子:予予,这里少了一根柱子,那边的屋顶没有搭稳。
林予凑过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侧边那个空缺处:那根短柱子用完了。
那明天晚上爸爸回来之后,我们一起把柱子补上,把屋顶搭牢。好不好?
林予点了点头,把那个小房子小心翼翼地接回去,捧在手里,放回地毯上,没有拆。
第二天,林墨刚出车厢,就看见站台上站着一排人。为首的是个身材敦实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簇新的藏蓝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郑重得几乎僵硬的笑容。
林顾问!欢迎欢迎!那人上前一步,握住林墨的手,我是河北省二轻局副局长张敬尧。林顾问一路辛苦,我们省局非常重视您这次考察,专门组了班子陪同。
他侧身让开,身后依次站着三个人。戴银框眼镜、面色沉静的是路总工;瘦高个、夹着文件夹的是生产科刘科长;矮壮结实、穿一身半新工装的是设备科马科长。四人站成一排,像一道列好的屏障。
张局长太客气了。林墨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掌心干燥微凉,我一个顾问下来走走,不用这么大阵仗。
林顾问是全国木材加工行业的权威,您来冀省,就是对我们全省工作的指导。张敬尧松开手,做了个的手势,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先去局里坐坐,安排一下考察路线。
车队是两辆黑色伏尔加,一前一后驶出车站广场。林墨和张敬尧坐在后一辆,前排是路总工。窗外的城市街景缓缓后退,初春的冀省还带着寒意,街道两侧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间偶尔能看见麻雀跳跃。
林顾问,我们的计划是,先看石家庄的两家厂,再去保定和唐山。张敬尧侧过身来,声音不高不低,每处停留一到两天,路总工全程陪同。您有什么要求,随时提。
张局长安排得很细。林墨靠在座椅上,我没什么特别要求,按你们的节奏走就行。
那就好。张敬尧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我们省局对这次考察非常重视,专门开会研究过。各厂也提前做了准备,确保林顾问能看到最真实的生产情况。
最真实的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无意间带过的。前排的路总工没有回头,但林墨注意到他握着公事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到了省局,迎接的规格更高。张敬尧亲自领着林墨参观了局里的展厅——墙上的展板展示着全省木材加工行业的产值图表和荣誉奖状,玻璃柜里摆着各厂的样品板材,灯光打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泽。路总工在旁边逐项介绍,数据详尽,逻辑清晰,显然排练过。
林墨在各块展板前驻足、点头、提问。张敬尧陪在旁边,偶尔插几句话补充,态度始终客气而周到。
当晚的接风宴,张敬尧坐在林墨右手边,频频举杯,却从不把话题往深里引。每当林墨问到具体厂区的技术参数或设备运行状况,张敬尧就把话头拨给路总工;路总工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数据总是还在统计中需要回去确认。
几番试探之后,林墨心里已经有了数。
宴席散场时,张敬尧送林墨到宾馆门口,站在路灯下,笑容不变:林顾问,明天一早我陪您去第一家厂。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服务员。
张局长费心了。林墨站在台阶上,回以同样的笑容。
他转身走进宾馆大堂,心里清楚,明早的考察现场,看到的会是他们准备好的最真实的样子。而他要做的,是绕过那层精心打磨的表面,摸到下面真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