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姜士明的突然造访，那位以意识体存在于他潜意识里的老人起初还略感意外，但转瞬间就顿悟了。
“该从哪里说起呢？”
白承勋的意识体摘掉老花镜，状若思索。
但没一会，他就理清了思路，笑盈盈的样子让姜士明感到无比亲切。
“干脆我们聊点有趣的吧。”
有趣的？
姜士明还在琢磨，聊点有趣的是何意，白承勋已缓缓铺开陈词：“小姜，你还记得中学历史课本里写的，联邦之初的历史吗？”
姜士明思考几秒后回答：“是先民来到夏启星拓荒的历史吗？”
“对。”
“就是许多星际殖拓公司对一颗年轻行星改造，最后成了宜居的人类家园，也就是我们的夏启星。”
这样的事迹时刻都在宇宙大荒发生着，有什么好聊的。
白承勋接过话头：“没错，但历史课本几笔带过的殖拓公司，其实就是各大世家的雏形。”
“啊？”不爱学历史的姜士明第一次听到课本里没提及的知识，小小惊讶了一下。
“不是很正面的历史事迹，自然不会写在课文里。”
白承勋为了加快进入正题，略去许多不必要的细节：“那些大大小小的殖民公司，逐步演变成家族企业，又因为利益冲突、资源纷争斗了不知多少年，直到无尽的内耗超出了承受的极限。于是几家大企业牵头，召集所有公司的掌权人，坐下来好好谈判，重新划定势力范围，以及资源归属。”
“划地盘，分蛋糕？”姜士明下意识冒出一句。
但他随即闭嘴，这说的，还以为黑社会抢地盘呢。
白承勋不以为意：“也没错，更严谨的说法，是敲定这个星球联邦的政治体制，也就是沿袭至今的君主立宪制。”
姜士明自然知道这段历史。
历史课本还大书特书，毕竟可是少有的从混乱走向和平阶段。
“就这样，势力得到了均衡，也就有了以白家王室为主，七大世家拱卫其侧的贵族联盟。对了，小姜你对夏启八宗这个词应该不陌生了吧。”
姜士明点点头。
自从白诣跟他提及，而好友唐桂松再次重提，多少也会上点心。
都是公开的资料，要查询并不算难事。
“除了八个大家族外，还有许多的中小家族，便干脆依照古早时代的母星贵族制度，把爵位分封到了这些家族里。只要联邦不倒，大家都能享用整个星球，甚至整片荒域的资源。不必像西荒域人口膨胀，只能到处开发行星，也没有北荒域四处蔓延的战乱。”
“这么比喻吧，就是别人拼命游牧、狩猎，我们安稳耕种，跟你们夷洲山村一样的舒适日子。”怕姜士明理解困难，白承勋深入浅出，说得很直白，“这样的平稳发展时期，也成了大小世家们最安逸的时刻。”
“然而……”白承勋忽然叹气。
“嗯？”姜士明不解。
白承勋离开座椅，在背后的书架上搜寻一番，最后拿出一本纸质书籍，摊开在桌子上，并招呼姜士明过来看。
“这是……”姜士明凑近，细细阅读后惊讶不已。
白承勋给他看的，正是联邦短短几十年时间里，遍地开花的底层游行和暴动。
“没错，构建这个联邦的，可不只有王室和贵族，无数的底层平民阶层才是神州联邦的重要基石。而底层平民的反抗，意味着看似坚如磐石的地基出现了动摇，对金字塔顶层的贵族们来说，是不能容忍的。”
随着书页翻过，一场场残酷的镇压化作鲜血浸染的文字，触目惊心。
军队，终究还是成了那些世家大族的枪炮和利刃。
只不过枪口对着的，却是……
“就没有御能者出面阻拦吗？”姜士明内心久久不能平复。
“不能。”白承勋声音苦涩，“普通人的争端，超凡者不能干涉。更何况世家们自己也有御能者，不做帮凶已是他们最后底线。”
是啊，如果御能者也参与了镇压，那普通人该有多绝望。
“后来呢？”
姜士明迫不及待想知道接下来的事。
“后来……”白承勋灰暗的眸子有光亮起。
“时间来到50年前，一名年轻人的出现改变了底层平民被压迫的命运。不对，应该是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人。”
“谁？”姜士明下意识问道。
但马上，他心有所悟：“郑老伯？”
“你说中了，就是郑书文，还有他的知行会。”白承勋含笑点头，“他们的事迹，足以载入历史。”
“很难想象，一群象牙塔里的年轻人，没有背景，没有势力，仅凭满腔热血，就敢和掌控整个联邦主导权的顶层势力对峙。”
这已是白承勋第二次提起，不过这次，姜士明内心的抵触变成了接受。
“听王妃说，他们的结局很悲惨。”
“是的，这是联邦最黑暗的一段历史，以至没人愿意再提及。”白承勋幽幽叹气，“也正因为世家们的残酷行径，最终激起了全部底层的强烈反抗，就像朝湖面扔下一块石子，却引发了滔天巨浪。”
“甚至西荒域也为此出兵大举压境，胁迫联邦政府做出让步，多方压力下，王室贵族们被打得丢盔弃甲，连对军队的掌控权也被平民夺下，尤其白氏王族，更是成了众矢之的，随便从路边拉条狗都能踩一脚。”
再次谈及家族不堪的往事，白承勋语气却是稀松平淡，仿佛过往云烟，不值一提。可姜士明分明从老人的眼里，感受到造化弄人的唏嘘。
“阿公……”
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无法说出口。
“过去了。”老人没有姜士明想象的那么不堪，沟壑丛生的眼角自然地垂下优雅的弧度，像只乐观的老山羊。
“说起来，应该庆幸白家这头庞然大物倒下，若不然，如今的国防部还是白家的私产，你叔的中央司令部，依然叫皇家司令部呢。”
“我觉得……我叔也没那么反感这个称呼，说不准还一百个支持。”
刚说完，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哪怕对当兵无感的姜士明，也发现了亲叔“贪财”的一面。只要能给底下的士兵争取到实实在在的利益，无伤大雅的冠名，自是多多益善。
笑过之后，白承勋的面容又转而严肃。
“经历这场动乱后，遭遇变故的不止白家，还有另一个大世家。”
“贺家吗？”姜士明不知怎的，脑筋莫名拐到了贺小梅。
“不，是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