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的春天比长安来得更早,三月的海风已经带着潮湿的暖意,从珠江口灌进来,把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华雨田坐在西厂驻羊城的一处秘密据点里,面前摊着一叠密报。
这处据点设在城南一座不起眼的货栈后院,四壁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曳,将他精瘦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抵达羊城已经三天。
三天里西厂的密探像猎犬一样,在这座港口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嗅探。
施夷光是羊城人,这一点他在出发前就已经查得一清二楚。
她的母亲早逝,父亲前几天遭受贪官诬陷遇难。
她是在一个远方姨母的拉扯下长大的。
那个姨母姓陈,街坊都叫她陈婆,住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独门独户,门前有一棵歪脖子老榕树。
施夷光如今要随郭横远赴东鳀,于情于理都会在出海前回家乡住上一段时日,见见故人,祭扫父母坟茔。
华雨田判断得极准。
密探很快便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陈婆的住处,并确认施夷光母子确实住在那里。
“施夷光母子就住在陈婆家中。”
“郭横在附近布置了大量人手,初步摸清的至少有十几个,分成三班轮流盯梢,装备精良,都是见过血的老兵。”
“属下亲眼看见施夷光昨日傍晚曾在院中抱孩子晒太阳,郭横的师爷也在场,天黑后才离开。”
密探跪在地上低声禀报。
华雨田将密报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羊城城南的详细地图。
他用手指在陈婆家所在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沿着周围的巷子一条一条地划过去。
这条巷子通往大路,这个路口可以设伏,这片废宅适合藏人。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极短,划过纸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事不宜迟,今夜动手。”
“陈婆家中所有人,不留活口。”
“附近所有可能目击的邻居,不留活口。”
“郭横布置在周围的暗哨,一个不留。”
“这次行动,本督亲自带队。”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场寻常的巡察。
夜色渐深,羊城的海雾从港口方向蔓延过来,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湿中。
华雨田亲自点了三十名西厂精锐,分成两队。
外围清理队十人,由他的心腹档头率领,负责同时拔掉郭横布置在巷口和小院周围的所有暗哨。
突击队二十人,由他亲自率领,直扑陈婆家。
行动开始得无声无息。
外围清理队的番子们分成四个小组,每组负责一个方向的暗哨。
他们用的是弩箭和匕首,在浓雾的掩护下摸到暗哨身后,一手捂嘴一手割喉,动作干净利落。
郭横布置在巷口和小院周围的六名护卫,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被全部解决,尸体被迅速拖进暗巷深处,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惊动邻居的声响。
华雨田站在巷口的歪脖子榕树下,望着前方不远处那座安静的小院。
院子里还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隐约能听见孩童的哭闹声。
他在夜雾中站了片刻,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刀锋在雾夜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映着他那双古井般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身后的二十名西厂番子齐齐拔出兵器,只等他一声令下。
然而华雨田并不知道,这座小院不只有郭横的人在守护。
叶展颜早在南巡路过羊城时,就亲自安排东厂密探日夜盯守这片区域。
这个任务在东厂内部被称为“最高等级”,负责人叫晁才良。
当西厂的人开始在巷口清理外围暗哨时,一个潜伏在隔壁院落的东厂暗探从墙头缩回身子,无声无息地滑下梯子,撒腿便往东厂驻羊城衙门狂奔。
东厂驻羊城衙门里灯火通明。
晁才良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做事出了名的果决狠辣。
听完密探的禀报,他的脸色在油灯下瞬间沉了下来,从椅子上猛地站起,一把抓起桌上的绣春刀。
“西厂要在羊城动督主的人,这是找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刀锋上磨出来的。
旁边的几个档头面面相觑,有个老成持重的犹豫着开口劝道:
“晁头儿,要不要先写封信问问督主?”
“西厂毕竟是朝廷的衙门,华雨田是女帝的人,咱们要是跟他公然火拼,万一惹恼了女帝……”
听到这话,晁才良眉头瞬间就是一紧。
“等请示来回,陈婆家早他娘死光了!”
“督主把羊城交给我,出了这种事我要是等着长安的指示再动手,督主养我这条狗有什么用?”
晁才良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地下达了三道命令。
“你带我的令牌去城防司调兵,越多越好,就说西厂密探勾结倭寇余孽在城南作乱,请城防司立刻派兵围剿。”
“你带东厂腰牌去太守府,让太守大人配合封锁城南所有街道,天亮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出。”
“其余所有人跟我走,今晚老子要亲手把华雨田的脑袋拧下来!”
东厂在羊城的番子们轰然应诺。
晁才良大步跨出门槛时,海雾已经吞没了半座羊城。
他腰间挂着绣春刀,身后跟着三十多名东厂最精锐的番子,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密集而低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督主放心,有晁某在,夫人定会无恙。”
华雨田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亲自率二十名西厂精锐沿着巷子悄然逼近陈婆家的大门。
院墙不高,几个番子已经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院内的两个护卫。
血溅在青砖地上,被雾气洇开,很快便凝固成暗红色的斑块。
华雨田站在院门外,听着院内最后一声闷哼归于沉寂,微微抬起手,示意部下准备破门。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
华雨田猛地转身,看见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榕树下亮起了一排火把。
火光照亮了晁才良的脸。
那张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上挂着一丝冷笑,身后是黑压压一片东厂番子,绣春刀全部出鞘,刀光在雾中连成一片冰冷的寒芒。
“华提督,深更半夜的,带着这么多人在羊城街头动刀子,怎么也不跟我们东厂打个招呼?”
晁才良的声音不高,却在夜雾中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华雨田缓缓转过身,握刀的手纹丝不动,一双古井般的眼睛与晁才良的目光在雾中相撞。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海雾在刀锋上凝结成水珠的滴答声。
两个特务头子隔着一道院墙对峙,墙内是施夷光母子,墙外是两厂的精锐刀锋。
谁也没有先动手,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的事不可能善了。
巷口的火把在夜雾中摇曳,照亮了两拨人马之间不到三十步的距离。
晁才良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踏在青石板上的响声还没落下,华雨田的刀就已经劈了过来。
没有叫阵,没有对峙,没有谈判!
华雨田甚至连寒暄都懒得寒暄,因为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所有人都明白,今夜的事只有用刀来说话。
西厂番子从两侧巷道的暗影中涌出,东厂精锐从老榕树后迎上,两股黑色的潮水在狭窄的巷子里轰然撞在一起。
绣春刀对绣春刀,弩箭对弩箭,双方用的都是同一个衙门教出来的招式,彼此了如指掌。
第一排对撞的人几乎同时倒下,惨叫声和刀锋入肉的闷响在夜雾中此起彼伏。
晁才良一刀劈翻面前一个西厂番子,侧身避开从暗处射来的弩箭,刀锋反撩又削断了另一人的手腕,温热的血溅在石板路面上,被雾气洇成暗红色。
但他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身后的东厂番子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弩箭射穿了喉咙,有的被数把绣春刀同时捅穿了胸膛,有的抱着敌人一起撞穿篱笆滚进暗巷深处,再也听不见声息。
西厂的人数优势在这条狭窄的巷子里发挥得淋漓尽致,华雨田带来的是西厂最精锐的杀手,个个都是从诏狱里磨出来的冷血亡命徒。
他们在人数上占据了绝对上风,每倒下一个东厂番子,就有两个西厂番子补上来,刀锋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向陈婆家的院门。
晁才良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
他左臂中了一刀,袖管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右手握刀,刀口已经砍卷了刃。
他退到院门前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院内灯火已灭,寂静无声。
他知道自己的副手已经带着施夷光母子,从早先挖好的暗道撤出了院子,正在穿过两条街外的一处废弃商铺往珠江码头方向撤退。
他只需要再撑一炷香的时间,这一炷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华雨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不再与晁才良纠缠,挥手示意手下绕过院门从两侧翻墙包抄。
晁才良一刀逼退面前的三个西厂番子,扯着嗓子朝院内吼了一声:“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