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结束后的第三天,家里请来的新的育儿保姆也到了,沈空青把孩子交给陈徽晚后,提着药箱走进了会诊中心。
沈玄明已经把当天的号单摆好了,看见她进来,先把视线从她脸上扫了一圈。
“气色还成。”
“废话。”
沈空青把诊包挂上衣架,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第一份病历。
翻开第一页——许翠华,四十四岁,后勤处长家属,头痛三年,已做脑ct、核磁、脑血管造影,报告全部无异常。
沈玄明站在旁边,“三甲医院转过来的,前后跑了四家,说是神经性头痛,吃了三年止痛药。”
“叫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格子衫的女人走进来,头发拿发卡别着,眼底下压着两块青色,走路的样子有点谨慎,像是每一步都怕震动太大。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穿军装的男人,进门就开口。
“沈主任,我是五十二军后勤处的赵卫民,我爱人这头痛——”
“请坐。”
沈空青抬手,男人把后半句咽回去,拉开椅子坐了。
许翠华把一摞化验单和片子推过来,“主任,我这头痛每次发作都在太阳穴这里,右边重些,跳着疼,有时候一疼就是大半天。”
“吃止痛药管用吗?”
“能压两三个小时,压完又来。”
“三年都这样?”
“三年了。”
许翠华说到这儿,嘴角往下扯了一下,“孩子他爸带我去海市还看了两次,片子全照了,医生说脑子没问题,让我别太紧张,结果还是疼。”
沈空青没说话,把那摞片子抽出来,一张一张对着灯箱看。
脑血管造影干净得没一点问题,颅内压正常,脑实质没有器质性病变。
她放下片子,“伸手过来,我搭个脉。”
许翠华把右手放到脉枕上,指尖有点凉。
【大脑气呼呼的:“我没问题!你们来回查,查的都是我,我真的没事!”】
【颞下颌关节的声音尖利,夹着一股委屈劲儿:“是我!是我!是我!我歪了!咬合不对!你们怎么没人来看我!每次她一咬牙,就从我这里扯到太阳穴,扯得我难受死了!”】
沈空青松开手指,站起来,走到许翠华面前。
“张嘴。”
“啊?”许翠华愣了一下。
“张嘴,大口,尽量张开。”
许翠华依言张开嘴,下颌刚到一半,“咔”地一声轻响,清晰得整个诊室都听见了。
沈玄明把笔停下来,抬头看。
沈空青用食指和中指贴上许翠华右侧颞下颌关节,“再张一次。”
“咔。”
关节弹响,同时肌肉明显代偿性绷紧。
“闭嘴,正常咬合,上下牙咬紧。”
许翠华一咬,眉心立刻皱起来,“太阳穴开始疼了.......”
“别动。”
沈空青的手指顺着颞肌往上摸,摸到太阳穴下方两横指的位置,按了一下。
许翠华“嗯”了一声,“就是这里,这里最疼。”
沈空青收手,退回椅子后面坐下。
赵卫民已经把身子往前探了半截,“沈主任,您看出什么来了?”
“你爱人不是脑子的问题。”
“不是脑子?”赵卫民的声音高了半调,“那是哪儿?”
沈空青在白纸上画了个简图,下颌骨、颞下颌关节、颞肌,用箭头把三者连起来。
“这里,下颌关节。”她指着图,“你们耳朵前面这个关节,负责张嘴、闭嘴、咀嚼,它一旦咬合不对,每次用力一咬,就会扯动旁边的颞肌,颞肌从下颌一路连到太阳穴,肌肉紧了,太阳穴就疼。”
许翠华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图,“我……我头痛是因为下巴?”
“嗯。”
“三年?三年都是下巴的事?”
“脑子好好的,问题一直在关节那里。”
许翠华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扭头看了赵卫民一眼。
赵卫民神情有些复杂,“那……能治吗?”
“能。”沈空青已经在写针灸单,“先把颞肌的痉挛松开,症状立刻能减轻,后续要配合口腔科调整咬合关系,两步走,根治需要时间,但头疼这个症状,今天就能给你压下去。”
许翠华看着她写单子,嗓子有点哑,“真的?”
“我先给你扎几针,你待会儿就知道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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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玄明去叫护士备针的时候,赵卫民站起来,绕到桌子这边。
“沈主任,我就问一句,那些脑袋里的检查……”他停顿了一下,“我们之前跑的那几家,怎么都没往关节那边想?”
沈空青没停笔,“头痛归神经科,神经科看脑袋,脑袋没问题就排除了,没人转给口腔科或者骨科去查关节。”
“那这病……”
“漏诊,不是误诊,是分科太细,右手不知道左手在干什么。”
赵卫民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帽子攥了攥,没再说什么。
护士把针盘备好推进来,沈空青换了手套,让许翠华坐正,找准右侧颞肌的几个扳机点,进针。
沈玄明站在旁边看着,没出声,把进针位置一个一个默默记在本子上。
行针两分钟,沈空青摸了一下肌肉张力,往外调了半寸,问许翠华,“现在怎么样?”
许翠华眼睛睁大了,“轻了……”
“咬一下牙。”
许翠华咬,等了三秒,“没扯上去。”
她又咬了一下,确认似的,“真的没扯上去,太阳穴不疼了!”
留针二十分钟,沈玄明在旁边计时。
出针后,沈空青在处方上又加了一行,“这个方子带走,疏肝理气为主,帮着放松肌肉,每天一剂,连喝两周;口腔科的转诊单我开好了,去了跟大夫说是颞下颌关节紊乱,要重新评估咬合。”
“3楼的外科,我写了个条子,你拿去递给林大夫,他会仔细看的。”
赵卫民双手接过转诊单,看了一眼,把几张纸叠好,揣进了上衣兜里。
许翠华从诊床上下来,站在原地歪了歪头,像是在做测试,“我现在没事,真的没事了。”
“我看了三年头痛,原来是下巴的事。”
声音有点发飘,带着委屈。
“以后别咬硬骨头,吃饭少吃需要大力咀嚼的东西,等口腔科把咬合调好,这个禁忌就能解了。”
“好,好,我记住了。”
赵卫民把人往外领,走到门口,转身立正,冲着沈空青的方向鞠了个躬。
门关上。
沈玄明把刚才的笔记收好,开口,“姐,颞下颌关节紊乱引发的牵涉痛,教科书上写了,但临床上真没几个人第一反应往那儿查。”
“头痛挂神经科,第一步查脑,脑子没问题就绕回去重查,没人往下颌骨方向转,思路被科室框住了。”
沈玄明在本子上又补了一行字,“那回头我把这个写进学习记录里。”
沈空青看了他一眼,“继续叫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