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盛商场的六楼有点邪门。
整层楼都是写字楼,却唯独我们“宏图贸易”的办公室像被人遗忘的角落——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迎面就是堵实墙,转个弯才见着办公区。二十平米的空间塞着五张办公桌,最里面隔出个套间,是王经理的办公室。
诡异的是,这两间屋子都没有窗户。
白天得开着顶灯,惨白的光打在文件柜上,映出一排排歪斜的影子。通风全靠天花板上的旧风扇,“吱呀”转着,把楼下商场的香水味、油炸味、还有说不清的霉味搅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
“张姐,你闻着没?”小林捏着鼻子,往风扇底下凑了凑,“今天这味儿不对,像……像烧纸的味儿。”
张姐正对着电脑核账,闻言抬头翻了个白眼:“你小子少看点恐怖片。这楼里除了化妆品就是快餐,哪来的烧纸味?”
我低头扒拉着盒饭,米饭有点硬。今天王经理没来,说是老家有事请了假。她那个套间的门虚掩着,露出条黑缝,像只半睁的眼。
“说起来,王经理这办公室也够绝的,”老周叼着烟,往套间方向瞥了瞥,“连个气窗都没有,她天天待里面不闷得慌?”
“谁知道呢,”张姐敲着键盘,“据说以前这屋出过事,商场想租给别人,人家一看没窗户就退了,最后才租给咱们当办公室。”
“出事?出啥事?”小林来了劲,凑过去追问。
张姐刚要说话,突然,一阵“滴滴”声从套间里钻了出来。
很轻,像谁按了计算器。
我们四个都停了嘴,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风扇的“吱呀”声。那“滴滴”声还在响,不紧不慢的,一下接着一下,听得人心里发毛。
“王经理的计算器?”老周掐了烟,眉头皱起来,“她不是带走了吗?”
王经理有个银灰色的计算器,方方正正的,据说是她女儿送的生日礼物,走哪都带着。昨天我还见她揣在包里,今天套间里怎么会有计算器响?
“滴滴……滴滴滴……”
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零散的单音,而是连成一串,节奏飞快,听得人头皮发麻。更奇怪的是,这串声音里,只有一个数字——
“零……零……零……”
全是按零键的声音。
“零零零零零……”
没完没了,像有人把手指死死按在“0”键上,机器发出的电子音尖锐又单调,撞在没有窗户的墙面上,反弹回来,在办公区里打着旋。
小林吓得往后缩了缩,撞到文件柜,铁皮发出“哐当”一声:“谁……谁在里面?”
套间门还虚掩着,黑缝里像藏着什么。张姐的脸色有点白,却还是强作镇定:“别瞎喊,说不定是老鼠碰着了。”
“老鼠?”我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风扇,“这屋子连窗户都没有,通风口就那么点大,老鼠能钻进来?”
“零零零……”
计算器还在响,声音好像更大了点,带着股说不出的恶意。老周突然站起来,抄起桌上的文件夹:“我去看看。”
“别去!”张姐拉住他,“王经理不在,咱们擅自进她办公室不好。”
“总不能让它一直响吧?”老周甩开她的手,脚步很重地往套间走,“说不定真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在捣乱。”
我们三个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离套间越近,那“零零零”的声音越清晰,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门缝里的黑好像更浓了,能看见里面的办公桌,还有桌角那台亮着的计算器——屏幕上一片白光,全是“0”。
老周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门开的瞬间,那串“零零零”的声音,戛然而止。
套间里一片死寂。
风扇的“吱呀”声从外面传进来,显得格外清晰。办公桌收拾得整整齐齐,计算器摆在桌角,屏幕是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没声了?”小林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老周走进来,弯腰看计算器。银灰色的外壳上落着点灰,“0”键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被按过的痕迹。他按了下开机键,屏幕亮了,显示“0”,再按其他键,一切正常。
“奇了怪了。”他挠挠头,“难道真是老鼠?按完还把键擦干净了?”
张姐站在门口,没进来,眼睛盯着墙角的通风口。那口很小,用铁丝网罩着,锈迹斑斑,看着确实钻不进老鼠。
“别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别是别的什么东西吧?”
“别的什么东西?”小林的脸唰地白了,“张姐你别吓我啊!”
我没说话,只是觉得这屋子有点冷。明明和外面办公区通着,温度却低了好几度,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王经理平时用的香水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老周把计算器往桌里推了推,嘟囔着“邪门”,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我突然发现他的脖子后面,多了个红印,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
“周哥,你脖子咋了?”
他摸了摸,不在意地笑了:“估计是蚊子叮的。这破地方,没窗户还这么多蚊子。”
可现在是十一月,早过了蚊子活跃的季节。
我们关上门,回到办公区,谁都没再提计算器的事。但那串“零零零”的声音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张姐核账时错了三次,小林盯着电脑屏幕发愣,老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堆了小半缸。
下午三点多,王经理突然回来了。
她脸色很差,眼圈发黑,像是没睡好。进办公室时没像往常那样打招呼,径直往套间走,手刚碰到门把手,突然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刚才……套间里有动静?”她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们四个面面相觑,张姐先开了口:“没……没动静啊,王经理。是不是您听错了?”
王经理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老周脖子上:“你脖子怎么了?”
老周愣了一下,赶紧把衣领往上提了提:“没事,蚊子叮的。”
王经理没再追问,推门进了套间。门关上的瞬间,我好像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滴滴”声,像计算器的按键音。
那天晚上加班,我走得最晚。锁门时,特意往套间看了看,里面没开灯,黑沉沉的。可我总觉得,门缝里有双眼睛,正盯着我。
计算器的事没再发生,可办公室里的怪事却越来越多。
先是小林说,他放在桌上的笔总被人换位置。早上明明插在笔筒左边,中午回来就跑到了右边,笔帽还被拧开了,笔尖对着他的椅子。
“谁拿我笔了?”他举着笔问,脸有点红。
老周正打盹,被吵醒了,不耐烦地摆摆手:“谁稀罕你那破笔。”
张姐也说:“你是不是自己忘了?”
小林急了:“我真没忘!连续三天了!”
我没说话,心里却有点发毛。因为我发现,我打印的文件,页脚的页码总被人改成“0”。一开始以为是打印机故障,可换了台机器,还是这样。那“0”字打印得很深,墨都晕开了,像用手写的。
最邪门的是老周。
他脖子上的红印没消,反而越来越大,像块淤青。有天早上,他说夜里梦见自己在套间里,王经理的计算器摆在桌上,屏幕亮着,全是“0”,他想关掉,却怎么也按不动,手指像被粘住了。
“然后呢?”小林追问,大气不敢出。
“然后……”老周的声音有点抖,“我看见计算器旁边,蹲着个黑影,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支笔,在纸上写‘0’……”
“别说了!”张姐突然打断他,脸色白得像纸,“大清早的说这些,不吉利!”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扇“吱呀”转着。套间的门紧闭着,像个沉默的怪物。
那天下午,王经理让我去套间拿份合同。
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比上次更冷。王经理不在,说是去财务室了。办公桌收拾得还是那么整齐,计算器摆在桌角,屏幕黑着。
我走到文件柜前,翻找合同。突然,身后传来“滴滴”一声。
我猛地回头。
计算器亮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0”,孤零零的,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我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刚想过去关掉,计算器又“滴滴”响了两声,屏幕上的“0”开始变多——
“00”
“000”
“0000”
越来越多,直到整个屏幕都被“0”占满,像无数只眼睛盯着我。
“谁?谁在那?”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套间里回荡。
没人应。
只有计算器还在“滴滴”响,每响一声,就多一个“0”。我突然想起老周的梦,那个蹲在计算器旁边写“0”的黑影。
我转身就往外跑,手刚碰到门把手,计算器的声音又停了。
我不敢回头,拉开门冲了出去,差点撞到进来的王经理。
“小苏,怎么了?”她扶住我,眉头皱着,“慌慌张张的。”
“计……计算器……”我喘着气,指着套间里,“它自己响了!”
王经理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径直走进套间。我跟在后面,看见计算器的屏幕已经黑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哪响了?”她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不是好好的吗?”
“我刚才明明看见……”
“你是不是太累了?”王经理打断我,把计算器放回桌角,“这屋子没窗户,容易让人头晕。出去歇会儿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可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捏着合同的指尖泛白。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单独进套间。王经理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很少让我们进去拿东西,套间的门大多数时候都锁着。
但那串“0”并没有消失。
小林的笔开始在夜里“自己”写字,早上总能在他的笔记本上发现一页页的“0”,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老周的淤青越来越重,蔓延到了耳根,他开始失眠,眼下的黑圈比王经理的还深。
张姐最严重。她负责管现金,每天下班前都要对账。可最近的账目上,总有几笔钱对不上,差的数字不多不少,全是“0”。比如应收三千,账上只有三百;该付五百,记录里却是五十。
“这不可能!”她把账本拍在桌上,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明明核过三遍!”
我们凑过去看,数字确实不对,像是被人改了,改动的地方还留着淡淡的铅笔印,把末尾的数字改成了“0”。
“是那个东西……”小林的声音发颤,“是它在搞鬼……”
老周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套间的门,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突然想起王经理那天的反应,她肯定知道什么。
晚上加班,我故意留到最后,想等王经理走了问问她。可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收拾东西时说:“小苏,你先走吧,我再待会儿。”
“王经理,”我鼓起勇气,“这办公室……是不是以前出过事?”
她的动作顿了顿,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你问这个干什么?”
“最近总出怪事,”我咬了咬牙,“计算器响,数字变成0……是不是跟以前的事有关?”
王经理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眼圈红了:“这屋子……以前死过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个会计,”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跟我一样,负责管账。三年前,她在这屋里加班,突发心脏病,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跟0有什么关系?”
“她死的那天,”王经理的眼泪掉了下来,“正在核一笔账,差了个零,对不上。她平时最仔细,从来没错过,那天急得不行,一直在算……最后计算器上,全是0……”
我愣住了。
原来那串“零零零”,不是捣乱,是那个会计的执念,她到死都在算那笔差了零的账。
“她的计算器……”
“就是我现在用的这个,”王经理抹了把眼泪,“当时清理遗物,她家人说留着晦气,我看着可怜,就留下了……”
难怪计算器会自己响,难怪数字总被改成0。那个会计的魂魄,一直困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守着她没算完的账。
“那她为什么缠着我们?”
“我不知道,”王经理摇摇头,“可能……她太孤单了吧。这屋子没窗户,黑沉沉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套间里突然传来“滴滴”一声。
是计算器的声音。
这次不是“0”,而是一个清晰的数字——“5”。
接着又是一声,“0”。
“50?”我愣住了。
王经理的脸色却突然变了,她冲进套间,抓起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着。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她算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掉在键盘上。
“对了……原来是差了个零……”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解脱,“我终于算对了……”
计算器的屏幕暗了下去,再也没亮过。
第二天,王经理请了假,说是要去那个会计的墓前看看。
办公室里出奇地安静。小林的笔没再动,老周脖子上的淤青开始消退,张姐的账目也对得上了。套间的门开着,阳光(虽然是顶灯的光)照进去,显得没那么阴森了。
“她走了?”小林小声问。
老周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应该是吧。了了心愿,就该走了。”
张姐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死在这没窗户的地方,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我走到套间门口,往里看。计算器还摆在桌角,屏幕黑着。墙角的通风口“呼”地吹进来一阵风,带着楼下商场的面包香,比平时的霉味好闻多了。
“你说,”我突然开口,“她是不是早就想走了?只是没人帮她算对那笔账。”
老周笑了笑:“谁知道呢。或许吧。”
那天下午,王经理回来了,手里捧着束白菊。她把花放在套间的窗台上——虽然没有窗户,她还是找了个最靠近外面的位置。
“她家人说,她生前最喜欢白菊。”王经理的脸上有了点笑意,“我跟她说,账算对了,让她放心走。”
从那以后,办公室里再也没出过怪事。
只是偶尔,在加班的深夜,我会听见套间里传来很轻的“滴滴”声,像计算器在算账。但那声音很温柔,不像以前那么尖锐,算完之后,还会有一阵风吹过通风口,带着淡淡的花香。
我知道,是她在跟我们道别。
后来公司搬了新址,在有落地窗的写字楼里,阳光能洒满整个办公室。临走那天,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没有窗户的套间,计算器还摆在桌角,屏幕上好像映着个模糊的影子,在对我笑。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滴滴”声。
像是在说,再见。
新办公室的计算器从不会自己响,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偶尔核对数字时,我会下意识地多检查一遍末尾的零,好像那个没见过面的会计,还在旁边提醒我:仔细点,别弄错了。
老周说,这叫缘分。哪怕是阴阳两隔,能帮她了却心愿,也是好事。
我觉得他说得对。
有些执念,不是因为恶意,只是因为孤单。就像那个被困在没有窗户的屋子里的会计,她要的从来不是捣乱,只是有人能听她算完那笔差了零的账。
而我们,恰好成了那个听她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