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十二月末,川北大地依旧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刺得人生疼。可比起这刺骨的寒冷,老百姓心里的寒意,更要重上十倍、百倍。
就在红军在通江、苦草坝开仓放粮、分田分地、热火朝天建设根据地的时候,那些还处在川军控制下的乡镇、农村,依旧活在人间地狱里。
李云龙带着尖刀营,正顶着风雪连夜向南急进,目标直指巴中。
队伍在山间小路上快速穿行,战士们脚步急促,呼吸喷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虽然连夜行军,又冷又累,可没人叫苦,没人掉队。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早一刻打到巴中,就能早一刻把那边的老百姓从水深火热里救出来。
李云龙骑在马上,一边赶路,一边时不时观察路边的景象。
越靠近巴中,沿途的村庄就越凄惨。
很多村子一片破败,房屋塌的塌、歪的歪,不少院子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只剩下冻得硬邦邦的空灶台、掉在地上的破箩筐。偶尔能见到几个百姓,也都是面黄肌瘦,衣衫破烂得遮不住身体,男人佝偻着腰,女人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眼神空洞,看不到一点活气。
有的人家,门口甚至连个挡雪的草帘都没有,寒风直接灌进屋里,大人孩子缩在墙角里发抖。
“营长,你看那边。”王喜奎压低声音,指着前面一个小村庄,“这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
李云龙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策马往前赶了一段。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农蹲在雪地里,低着头唉声叹气,有人抹着眼泪,有人不停地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李云龙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老农们吓了一跳,以为又是川军或者民团来搜刮,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想躲。
“老乡,别怕。”李云龙放软了声音,“我们是红军,是穷人的队伍,不抢粮,不抓人。”
几个老农半信半疑,抬头看了看李云龙身上的军装,又看了看后面一排排整齐列队、不吵不闹的红军战士,这才稍稍安定了一点。
其中一个头发胡子全白的老头,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长官……你们真是红军?”
“真是。”李云龙点头,“我们刚从通江过来,通江的老乡,都已经分了粮、分了地。”
一提到通江,几个老农眼睛里瞬间有了点光,可很快又暗了下去,变成深深的绝望。
“通江好啊……”老头叹了一口气,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可我们这儿,是阎王殿啊。”
李云龙沉声问:“是不是田颂尧的兵,又来欺压你们了?”
这句话,像是捅开了一肚子苦水。
老农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敢跟人说这么多话,此刻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长官,你是不知道啊……”
“田颂尧的二十九军,在川北十几年,税就没停过。”
“种地要交田税,养牛要交牛税,赶集要交入市税,连走路过桥,都要交过路税!”
李云龙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军阀黑暗,可没想到黑暗到这种地步。
“最不是东西的,是预征田赋。”老农咬着牙,声音都在抖,“今年才民国二十一年,可田税,已经征到民国五十年了!”
“民国五十年……”王喜奎在旁边一算,脸色瞬间变了,“那不是……往后征了二十九年?”
“是!”老农狠狠点头,老泪纵横,“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种的地,税已经交到1961年了!”
“往后二三十年的粮,都被他们提前抢光了!”
李云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打过无数硬仗,见过无数惨事,可这一刻,依旧被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喘不上气。
预征赋税,他不是没听过。
可一下子预征将近三十年,直接征到一九六一年!
这哪里是收税,这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抢劫,是把老百姓往死里逼!
“那……你们怎么活?”李云龙声音有些发沉。
“活不了啊!”另一个老农哭出声,“地里打下的粮食,七成八成被抢走,剩下的不够塞牙缝。冬天没粮吃,就挖野菜、啃树皮、吃观音土。野菜冻光了,就只能等着饿死……”
“孩子养不起,要么扔,要么卖。好多人家,整户整户地死绝,村子越来越空,路都长草了……”
“田颂尧的兵,跟土匪一样,上门翻箱倒柜,搜不出粮食就打人、烧房子。谁敢反抗,直接拉出去枪毙……”
几句话,说得周围的红军战士个个眼圈发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牛大壮攥着枪,指节发白,气得浑身发抖:“这群狗杂种!他们还是人吗!”
李云龙站在雪地里,半天没说话。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徐象谦总指挥一定要拿下巴中,一定要横扫通南巴,一定要把田颂尧彻底赶出川北。
不是为了抢地盘,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
是因为这里的老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
再不出手,用不了多久,整个川北,就会变成一片无人区。
“老乡,你们放心。”李云龙猛地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声音却异常坚定,“我们红军,就是来救你们的。”
“田颂尧预征到1961年,我们就废除所有苛捐杂税,一笔勾销!”
“他抢走你们的粮食,我们给你们抢回来!”
“他霸占你们的土地,我们给你们分回来!”
“他不让你们活,我们就把他打跑,让你们能活下去!”
几个老农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李云龙。
“长官……你说的……是真的?”
“绝无半句假话。”李云龙一字一句,“我们马上就打巴中。打下巴中,第一个就是废除所有苛捐杂税,开仓放粮,分田分地!”
“以后,你们种自己的地,收自己的粮,再也不用给军阀交一粒粮、一分钱!”
“真……真的能到那一天?”
“能!”李云龙斩钉截铁,“一定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快!快搜!这村子肯定还有藏粮的!”
“搜不出来,全都抓起来!”
老农们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是……是田颂尧的催税队!又来了!”
李云龙眼神一冷,杀气瞬间爆开:“多少人?”
“不多,大概十几个人,都是民团和税警,平时作恶最多!”
“好。”李云龙嘴角勾起一抹狠笑,“来得正好。”
他转身,对着尖刀营战士,压低声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听着,前面是欺压老百姓的催税队。
他们抢粮、抢钱、抢命,把老百姓逼得活不下去。
今天,咱们就替天行道,一个不留,全部干掉!
让川军知道,从现在起,川北的天,变了!”
“是!”
所有战士齐声应道,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刚才还绝望无助的老百姓,此刻全都抬起头,看着红军的眼神,充满了期盼。
李云龙一挥手:“喜奎,带两个人,从左边绕过去,堵死他们退路!
牛大壮,带新兵从右边包抄,别让一个跑了!
我从正面上!”
“明白!”
几分钟后。
那伙催税的民团、税警,大摇大摆地走进村子,手里拿着枪,腰间鼓鼓囊囊全是抢来的东西,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这鬼天气,还要出来催税。”
“少废话,多搜点粮食,回去好交差。”
“听说通江被g,匪占了,我看他们也蹦跶不了几天,田军长马上就打回去!”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枪响,当头的小头目当场爆头,栽倒在雪地里。
“谁?!”
剩下的民团吓得魂飞魄散,刚要举枪,四周已经冲出无数红军战士。
“杀!”
李云龙一马当先,大刀出鞘,寒光一闪,冲在最前面。
战士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如同猛虎下山,扑向这群平日里作恶多端的恶棍。
枪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响起。
这些催税队,欺负老百姓在行,面对红军尖刀营,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到五分钟。
十几个催税的民团、税警,全部被解决,一个没跑。
雪地上,只留下几具尸体,和他们抢来的粮食、衣物、银钱。
李云龙收刀入鞘,对着老农们一指:“老乡,这些东西,都是你们的,全都分了。”
老农们看着满地的粮食,又看了看威风凛凛、秋毫无犯的红军,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红军老爷!你们是活菩萨啊!”
“老天有眼,终于派救星来了!”
“我们跟着红军干!谁跟红军作对,我们就跟他拼命!”
李云龙连忙扶起老人:“老乡,快起来,我们不兴这个。我们是穷人的队伍,穷人不跪穷人。”
他抬头望向巴中方向,眼神冰冷,战意冲天。
“田颂尧,你听着。
你把税征到1961年,把川北变成人间地狱。
我李云龙,今天就替所有老百姓,跟你算这笔血债!”
“巴中,我必破!
你的军队,我必灭!
你欠下的账,我必讨回来!”
旁边的王喜奎沉声说:“营长,老百姓这么苦,咱们必须快点打下巴中。”
李云龙点头,翻身上马,声音铿锵有力:
“传我命令!
全军不再休整,全速前进,直扑巴中!
早一刻破城,老百姓早一刻活命!
谁先冲到巴中城下,谁立头功!”
“是!”
风雪依旧呼啸,可队伍的速度,却比刚才更快、更猛、更急。
战士们心中,不再只有战意,还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
他们不是为了自己打仗。
是为了那些面黄肌瘦、冻饿待毙的百姓。
是为了那些被预征三十年赋税、走投无路的乡亲。
是为了把川北这片人间地狱,重新变成活人能活的地方。
远处,巴中城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城头上,川军的灯火还在闪烁,他们依旧在喝酒、赌博、欺压百姓,丝毫不知道,一支带着滔天怒火、为百姓复仇的红色铁军,已经冲到了家门口。
李云龙策马在前,大刀横握,目光如炬。
他很清楚。
打下巴中,不仅仅是占领一座城池。
而是要砸碎川北百姓身上这副沉重到极点的枷锁。
是要废除那荒唐到极点、预征到1961年的苛捐杂税。
是要让通南巴的老百姓,真正挺直腰杆,做人,而不是做牛做马。
徐象谦总指挥在通江等着捷报。
王树声在南江牵制敌军。
王宏坤在洪口稳固侧翼。
全军上下,都在看着中路这把尖刀。
李云龙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挥马鞭,战马长嘶一声,向前狂奔。
“加快速度!目标巴中!”
“为老百姓报仇!”
“横扫通南巴!废除苛捐杂税!”
吼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林间寒鸟,冲破漫天风雪。
一场为百姓而战、为生存而战、为尊严而战的巴中血战,即将全面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