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海飞往广东佛城的专机上。
机舱内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陈墨盯着屏幕上的那一帧监控定格画面,脸色难看至极。
画面中,李俊峰那张豪爽、正直的脸庞,此刻正挂着一种机械般的冷漠,那种眼神,像极了在实验室里被剔除了所有情感波动的底层代码。
“老板,我反复比对了三年前李总在江钢时期的影像数据。”
陈墨敲击着键盘,调出一组微表情对比曲线,指给林远看。
“大白话讲,人的表情是有底噪的。哪怕你再会演戏,你眼角的肌肉、你的瞳孔缩放,都会因为呼吸和心跳产生微小的随机抖动。但视频里这个李俊峰,他在微笑的时候,左侧脸颊的二十四根纤维是绝对静止的。”
“这意味着什么?”顾盼在一旁咽了口唾沫。
“这意味着,在那一刻,他的身体被一套极其精密的运动逻辑拦截系统接管了。”
陈墨的声音有些发寒。
“这不玄幻,这是高端的脑机接口应用。有人在李总的脊髓或者大脑皮层里植入了一个旁路开关。他能看见,能听见,甚至能感觉到痛苦,但当他想要动一根手指头时,大脑发出的电信号会被这个开关强行拦截,替换成另一套早已写好的指令。”
林远闭上眼,靠在冰冷的机舱壁上。
他想起半年前,李俊峰为了支持“算力本位”计划,曾经在东和财团控制的一家私人医院做过一次“深度体检和心脏支架手术”。
“是在那时候埋下的钉子。”林远喃 motherhood 般低语。
三年前,他们并肩在大排档喝啤酒;一年前,他们在风雪中守高炉。林远一直以为,李俊峰是他最后的一块盾牌。
可现在,这块盾牌,成了对方手里最毒的一把刺向自己后心的匕首。
……
第一关:安静的死城。
佛城,dm集团总部大楼。
当林远的座驾停在大门外时,这里的安静显得极不寻常。
往日里人声鼎沸、送货车排成长龙的园区,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自动巡逻的“机器狗”在草坪上机械地走动,它们的电子眼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林董,李总在顶层的茶室等您。”
门口的一名安保主管走了上来,神色木讷。林远认得他,这人曾是李俊峰的贴身保镖,但现在,他身上那股属于军人的灵动劲儿全没了,走路的姿势僵硬得像是在踩棉花。
“搜身吗?”林远张开双臂,语气平静。
“不必了,李总说,您带什么去都无所谓。”保镖面无表情地侧过身,“请。”
林远独自一人走进了电梯。
顾盼和张强想跟进去,却被那几个保镖用一种近乎自杀式的姿态拦住了他们直接排成了一堵人墙,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如果你敢推,我就敢死”的决绝。
“老板!”顾盼大喊。
“在下面等着。”林远看着电梯门合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顶层茶室。
李俊峰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根雕茶几后,穿着一身唐装,手里熟练地洗着茶。
“老弟,你来得比我算的慢了三小时。”
李俊峰抬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
那笑容弧度精确到毫米,却让林远感到一阵恶心。
“李哥,茶里下药了吗?”林远坐在对面,直接开门见山。
“呵呵,那种老掉牙的招数,萧长天都不屑于用了。”
李俊峰给林远倒了一杯茶,指了指天花板。
“大白话讲:这间屋子现在是一个巨大的低频生物共振室。”
“这里没有摄像头,没有窃听器。但你坐下的那一刻,这椅子上的传感器就已经锁定了你的脊椎频率。只要我按一下桌子下面的按钮,你的心脏跳动会瞬间和这间屋子的频率共振,结果就是心脏骤停。”
“萧若冰想杀我,不需要这么麻烦。”林远没有端茶,而是死死盯着李俊峰的脖子后方。
在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银色细线。
“李哥,疼吗?”
李俊峰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林远看到他眼底深处,突然闪过了一丝极其痛苦、甚至近乎哀求的挣扎。
但仅仅0.1秒,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像死鱼一样冰冷。
“疼?那种感觉早就在半年前被格式化了。”李俊峰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
“林远,我是来给你带个信的。东和财团已经在公海布下了死网。你的方舟计划,从根源上就是个错误。”
“你把算力和实物绑定,以为这样就能建立新秩序。但你忘了,实物是需要人来维护的。”
李俊峰指了指窗外那些静止的工厂。
“我只需要一个指令,dm集团下属的八百家配套厂、三万名技术员,就会在同一时间向启明公链发送清算错误的请求。到那时候,你的那个诺亚方舟,会因为数据过载,直接在海面上爆炸。”
林远明白,现在的李俊峰,就像是一个被黑客接管了管理员账号的电脑。
由于“脑机接口”的深度嵌入,黑客直接越过了他的主观意识,操控着他的身体和嘴巴。
“萧若冰在那头看着吗?”林远戴上了“天眼”眼镜。
眼镜的屏幕上,跳出了一组疯狂跳动的生物电数据。
“老王,分析出了吗?”林远低声问。
耳机里传来王海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老板,那根银色细线是纳米光纤神经簇。它是通过微创手术,直接缝在他的脊髓主干上的。”
“它是靠体温供电。只要李总还活着,这东西就永远在线。你没法用屏蔽器,因为只要信号一断,里面的微型电池就会立刻释放高压电,直接把李总的神经系统烧焦。”
这是一个极其卑鄙的“人体死锁”。
想要解救李俊峰,就得切断连接;
切断连接,李俊峰就会死;
不切断,他就是东和财团随时可以引爆的一颗“人性炸弹”。
“没有代码层面的解法?”林远问。
“没有。”陈墨的声音介入,“对方用的是一次性物理密钥。逻辑每跳动一次,密码就变一次。除非你能在一微秒内,同时切断三千个微米级的物理接点。”
林远看着对面的李俊峰。
“李哥,还记得你当年教我怎么分辨好钢材吗?”
林远突然伸出手,越过茶几,抓住了李俊峰那只正在倒茶的右手。
“你说,好钢,得有弹性。”
就在林远抓住李俊峰的一瞬间,屋子里的警报声大作!
“警告!检测到物理接触!防御程序启动!”
李俊峰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手臂像是通了电一样,力大无穷,猛地反扣住林远的手腕。
“咔嚓”一声,林远感觉到自己的腕骨几乎要被捏碎。
但林远没松手。
他利用“天眼”眼镜的激光引导,在李俊峰的手背上,精准地寻找着那个“生物电位平衡点”。
“大白话讲:这套控制系统的原理,是靠电位差来工作的。就像是两边水位的差距,才有了水流。”
“只要我制造一个物理短接。”
林远突然从袖口滑出一枚极其细小的针那是他之前在实验室里,用那根烧断的“金乌卫星”超导线磨出来的。
“海狼合金针。”林远咬着牙,忍着剧痛。
他猛地将针刺入了李俊峰虎口处的一个穴位。
那是神经最密集、也是那个纳米开关最敏感的反馈节点。
“汪韬!就是现在!注入高频干扰白噪音!”
林远大吼。
这不是进攻,这是“自杀式过载”。
林远通过这根超导针,把自己身上这套“载人飞行器”主板里的所有冗余算力,一股脑地全部倒灌进了李俊峰体内的那个控制模块里。
这就好比,对方在用一个小喇叭控制李俊峰。
而林远,直接在旁边放了一个万吨级的“震爆弹”!
“滋滋滋!!”
李俊峰的脖子后方,那根银色细线突然亮得刺眼。
整个茶室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林远……你……你会……杀了……我……”李俊峰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他自己的、沙哑而痛苦的声音。
“不,老哥,我是在给你洗胃!”
林远死死按住李俊峰的身体。
那海量的、无意义的随机数,疯狂地冲刷着李俊峰脊髓里的那个微型处理器。
那个处理器虽然精密,但它的内存是有极限的。
在陈墨和汪韬合力制造的“算力洪流”下。
那个小黑盒子的缓存炸了。
“砰!”
一声极其微弱、如果不贴在脖子上根本听不见的爆裂声,在李俊峰的后颈响起。
那根银色细线熄灭了。
李俊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茶几上,大口大口地吐着带血的白沫。
他眼里的那种机械冷漠,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个人,那种劫后余生的、混合着极度恐惧和虚脱的眼神。
“……老弟。”
李俊峰看着林远,手在微微颤抖,想要拉住林远,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们……他们在我的……手机里……留了……”
话还没说完,李俊峰再次昏死了过去。
林远顾不上休息,一把抓起李俊峰扔在桌上的那部特制的dm智能手机。
那是用“启明”芯片定制的最高规格终端。
此刻,手机屏幕上,并没有任何异常。
但当林远用“天眼”眼镜去扫描它的“电磁溢出曲线”时。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让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部手机,根本没有在向任何卫星或基站发送信号。
它在接收信号。
而且,接收的频率,来自于地下。
就在这栋dm总部大楼的正下方,有一股极其庞大的、呈脉冲状跳动的电磁波,正在像心脏一样跳动着。
“老板!快跑!”
耳机里传来汪韬近乎绝望的尖叫声。
“那不是地下室!那是一座坟!”
“萧长天把之前在南极被你炸掉的那台母机的残余残骸,全部运到了这里!”
“他把这栋大楼,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信号接收天线!”
“现在,整座城市所有戴着智能手环、用着智能家电的人,他们的生物特征数据,正在被大楼地下的这台怪物,疯狂地吸进去!”
林远猛地冲向窗边。
他看到。
大街上,那些原本正在行驶的、搭载了启明oS的汽车。
那些正在路边散步、戴着“导盲手环”的老人。
甚至是那些正在送货的无人机。
在这一秒钟,全部静止了。
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绳索,给强行勒住了脖子。
“老板,这是数字大收割。”
陈墨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绝望。
“萧长天临死前,给了萧若冰一把终极钥匙。”
“她不是要杀你,她是想在这个世界上,制造一个永远的定格。”
“她要把这几千万人的意识,在这一分钟里,全部格式化。”
“然后,填入她自己的逻辑秩序。”
林远看着手里那部正在发烫的手机。
他知道。
这才是真正的“第六百章”。
这不再是商业的博弈,也不再是技术的竞赛。
这是关于“人类的主权”,最后的一场肉搏。
他转过头,看向地下的深处。
“顾盼,张强。”
“带李总先走。”
林远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用来剪断光缆的“重型液压剪”。
“老板,你要干嘛?!”
林远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向了那部直达地下深处的私人货梯。
“既然她要在我的地盘上盖坟头,那我就亲手把它给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