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太平洋,公海。
“天穹号”运输机的引擎在万米高空发出低沉的咆哮。机舱内,林远看着舷窗外漆黑的夜空,手里还攥着那张从奥伊米亚康废墟里带出来的发报机纸条。
那种原始的“滴答”声似乎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老板,咱们距离方舟一号还有两百海里。”顾盼递过来一袋冰凉的浓缩咖啡,他的眼眶凹陷,连续的极地折腾让他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卫星链路断断续续的,老张那边发来的最后一段完整信息是水下密度异常,平台正在倾斜。”
“倾斜?”林远拆开包装,猛喝了一口发酸的咖啡,“方舟一号是半潜式的,重心在水下五十米,两端有自动平衡水箱,就算是遇到二十级台风也只会晃,不会斜。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顾盼摇头,“那个求救信号是用最原始的模拟电波发的,说明他们的主控计算机可能已经因为某种原因被锁死或者烧毁了。”
林远看向坐在机舱一角、抱着一个旧魔方的林晨。
四岁的孩子,眼神里透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冷静。他在极地废墟里说的那句“监工来了”,至今让林远觉得后背发凉。
“小晨,你能感觉到方舟吗?”林远轻声问。
林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稚嫩的声音在机舱里显得有些空灵:“爸爸,水变轻了。那里的水里全是一个个的小泡泡,方舟抓不住水,它在往下掉。”
林远心里猛地一震。
水变轻了?
泡泡?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极其恐怖、但绝对符合物理常识的画面。
“快!通知飞行员,全速前进!”林远猛地站起身,冲向驾驶舱,“这不是设备坏了,这是甲烷冰溢出!”
……
当“天穹号”穿透厚厚的云层,出现在预定坐标上空时,眼前的景象让林远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也感到了一丝绝望。
海面上,原本深蓝色的海水此时竟变成了一种诡异的乳白色,像是被人倒进了一池子肥皂水。
无数个巨大的、直径达到几十米的气泡正源源不断地从深海涌出,在表面炸开。在那股浓烈的硫磺和天然气味道中,方舟一号那座宏伟的三角形钢铁平台,此时正以一个极其危险的角度向左侧倾斜。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稳稳地托在水面上,而是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海底沉降。
“大白话告诉大家:”
林远看着监视器,对手下那群慌乱的工程师喊道:
“这就是奶昔效应!”
“现在的海水里全是高压喷涌出的甲烷气体。气泡占用了水的体积,降低了水的整体密度。现在的海水,托不住我们的方舟了!”
“这就像是你把一块砖头扔进了一盆刚打发出来的奶油里,不管你的砖头多硬,它都得陷下去!”
“老板!核动力堆报警了!”汪韬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冷却水的进水口吸入了大批量的气泡,水泵发生了空化,吸不上水了!反应堆温度正在急剧升高,如果再不恢复供水,三分钟后我们要么手动熄火,要么看着它熔毁!”
这就是最实际的危机:大自然直接改变了物理环境。
你的船没坏,你的机器没坏,但你赖以生存的浮力和水,变质了。
林远直接拉开了跳伞舱门。
“张强!带人背上高压气瓶,跟我跳!”
“老板,风力太大了,水面上全是易燃气体,开伞会引火的!”张强急得大喊。
“不用开伞,我们用滑翔翼!直接扎进水里!”
几道黑色的身影从万米高空一跃而下,像利箭一样扎进了那片翻腾的乳白色海域。
林远一入水,就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平时在水里是沉甸甸的,但现在,水里全是气泡,他整个人在往下沉,哪怕拼命划水也找不到支点。
这就是“小晨”说的,水变轻了。
他好不容易游到了方舟一号的底部支架处。
此时,平台上的一万三千人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恐慌。电梯停了,通讯断了,因为平台倾斜,生活区的物品到处乱撞。
“老张!开应急阀门!”林远对着防水对讲机狂吼。
“开不了!”老张在指挥舱里满脸是血,“所有的平衡阀都被海底喷出来的泥沙给糊住了!现在左侧压载舱里的水排不出去,右边的空气灌不进来!这就是个死循环!”
林远潜到了水下三十米的地方。
在那幽暗的水底,他看到了罪魁祸首。
由于深海地壳的剧烈震动,原本封存在海床底下的可燃冰矿藏大面积失稳。
巨大的天然气柱像是一把把手术刀,不仅改变了水的密度,还将海底积攒了几万年的淤泥带了上来。
方舟一号那几个巨大的进出水孔,此刻已经被粘稠的、混着贝壳和矿渣的黑泥塞得严严实实。
“老王,把鲁班机床改造成大号通便器!”
林远在水下打着手势。
这种时候,任何高大上的算法都没用。
他需要的是物理撞击。
王海冰和几名技师,穿着厚重的潜水服,拖着一个圆柱形的、前端带着旋转刀头的金属装置这是之前用来切削材料的电主轴改造成的。
“老板,不行!这泥太粘了,刀头转不动!”王海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而且这里全是甲烷,一旦电机产生电火花,咱们就成了海里的炸弹了!”
“不用电!”
林远指了指头顶。
“利用位能压差!”
“大白话讲:我们把方舟顶层那个巨大的、还没来得及淡化的储水箱,所有的管子接过来!”
“我们要利用几十米高的水压,像洗车的高压水枪一样,把这些泥生生冲走!”
“老赵!在上面开闸!放水!”
几十吨海水顺着垂直管道轰然落下。
“轰!!”
那股庞大的冲击力,像一根铁杆,硬生生地捅进了被堵死的排水口。
黑色的泥浆喷涌而出。
“排空了!三号压载舱开始工作了!”老张兴奋地大喊。
但危机远未结束。
平台虽然停止了下沉,但因为倾斜太严重,它现在像个倒在地上的三角形,一角深深埋进海里,另一角高高翘起。
由于倾斜,里面的核动力堆芯已经发生了移位。
如果不赶紧把重心拉回来,平台会因为受力不均,从中间生生折断。
“拉不回来!液压推杆卡死了!”王海冰在机房里满头大汗地敲着铁管子。
林远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泡沫,看着那如小山般巍峨的平台。
他看向了那些正躲在甲板上瑟瑟发抖的家属和工人们。
一万三千人。
“所有人,听我口令!”
林远爬上甲板,拿起了一个手摇式扩音器,声音在风浪中显得异常刺耳。
“我是林远!”
“现在,想活命的,全部给我站起来!”
“往右舷跑!”
“别推,别挤!像老家大集散场那样,一个挨着一个,手拉着手!”
“我们要用这一万多人的体重,把这艘船给压回来!”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极其“土”的方法。
在最顶尖的数字方舟上,林远在用最原始的“人肉配重”去对抗地心引力。
一万多人,在顾盼和张强的指挥下,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在倾斜达三十度的甲板上艰难地攀爬。
雨水打在甲板上,滑得站不住脚。
“老弱病残站在最里圈,壮劳力往围栏边靠!”
“一、二、嘿呦!”
大家喊着号子。
这种场面极其壮观,也极其讽刺。
人类最聪明的头脑们,此刻正用最笨的力气,试图压住这几万吨的钢铁。
林远站在最高处,死死盯着那个水平仪。
25度……20度……15度……
随着一万多人的集体位移,那个庞然大物,竟然真的在海浪中晃动了一下。
随后,缓慢而沉重地,正了过来。
“咔哒!”
平衡阀归位的声音清脆悦耳。
“重心恢复!动力室水位正常!”
平台稳住了,但林远却并没有松口气。
他带着陈墨走进了刚才发出求救信号的那个“原始机房”。
推开门,屋里全是焦糊味。
那台老旧的、原本是用来做备用记账器的电脑,此时已经烧成了一团废铁。
但奇怪的是,在电脑的屏幕边框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凌乱的汉字:
“不要相信眼前的蓝天。”
林远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行字。墨迹还没干。
“老板,看这个。”
陈墨从废墟里捡起了一块硬盘。不,那不是硬盘,那是一块被特殊封装过的、带有东和财团标志的“视觉干扰模块”。
林远戴上他的“天眼”眼镜,扫了一下那个模块。
一瞬间,他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透过眼镜,他看到方舟一号周围的海面,根本不是什么乳白色的泡沫,也没有什么气泡。
海水是正常的深蓝色。
那所谓的“可燃冰溢出”,所谓的“奶昔海面”,在眼镜的分析下,竟然是一层覆盖在方舟所有传感器上的“全息伪装层”。
“大白话讲:我们被骗了。”
陈墨的声音在颤抖。
“萧若冰根本没搞什么深海爆炸,也没让可燃冰泄露。”
“她只是在我们这台母机的底层感知逻辑里,植入了一个幻觉程序。”
“它让我们所有的传感器都认为:海水变轻了,气压变了,重心偏了。”
“其实,刚才那三十度的倾斜,不是海浪造成的。”
“是我们的自动配重系统,在那个幻觉程序的控制下,自己往左舷注满了水,想把我们自己给按进海里!”
林远站在甲板上,看着阳光下那片湛蓝的海水。
刚才那一万多人的拼死奔跑。
刚才那几百吨海水的疯狂冲刷。
原来。
他们是在和自己的“幻觉”博弈。
对方根本没有动用一刀一枪。
只是修改了他们对世界的“定义”。
如果刚才林远没有强行人工干预。
这艘方舟,已经在“由于传感器故障导致的自动沉没”中,彻底消失了。
这就是陈子昂在最后留下的警告:如果你掌握了定义真理的算力,那真理也会欺骗你。
林远站在空荡荡的甲板上,手里拿着那个坏掉的干扰模块。
“老板,既然是幻觉,那那个发报的人是谁?”顾盼走过来,心有余悸。
林远没有回答。
他在想那个写在屏幕边框上的那句话。
“老张,查一下监控。”
“看看在那十分钟里,谁进过这个备用机房。”
十分钟后,监控室。
屏幕上的画面一闪。
一个穿着普通电工服的男人,背对着摄像头,在那台电脑上飞速操作。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过身,对着摄像头,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
那张脸不是陈子昂。
而是李俊峰。
但他眼神里的那种冷漠和深邃,绝不属于那个豪爽的李老哥。
“他被接管了。”陈墨低声说道,“或者说他在三年前,就已经不是他了。”
林远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三年来每一个和李俊峰喝酒谈心的瞬间。
原来,最硬的骨头里,早就长出了别人的骨髓。
“顾盼。”
林远睁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温度。
“备船。”
“去哪?”
“回国内。”
“这一次,我不带警察,也不带法律。”
“我要去拆了那个李大哥。”
“既然他喜欢住进别人的身体里。那我就把他的那个真身,给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