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近来类似的场面似乎过于频繁,以至于那些美食与欢笑都蒙上了一层程式化的模糊光影。
他并不觉得饿,甚至有些疏离,但面上仍是配合地露出了恰当的笑意。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铺陈着琳琅满目的餐点。
杨蜜站在前方致辞,神采飞扬,台下是一片附和的笑语与掌声。
沈天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着这热闹的图景,忽然生出一种恍惚的奢望:若是日子能永远定格在这样的瞬间该多好——没有奔波,无需应对,只是和谈得来的人相聚,享用简单的食物与安宁。
但这安宁的底色,终究需要现实的支撑。
他想起了昨日过量饮酒后的昏沉与不适,便格外谨慎起来。
今夜他只让酒杯浅浅沾唇,维持着清醒,也维持着那一份自己刚刚珍视起来的、洁净而不混沌的心境。
午后暖阳斜斜地照进客厅,沈天明瘫在沙发里,一动也不想动。
胃里被宴席上的佳肴填得满满当当,那股饱胀感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懒洋洋的。
桌上还摆着没怎么动过的菜,油光闪闪的,看着竟有些刺眼。
他盯着那盘松鼠鳜鱼,心里默默盘算:要是能装进饭盒带回家该多好,冰在冰箱里,半夜饿了热一热,又省事又滋味。
可惜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这种为了脸面摆开的场面,终究是虚的。
他还是更习惯窝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清清静静,那才是过日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橘红,傍晚快到了。
腹中的饱足感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看来晚饭可以直接省了。
沈天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垫里,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朝窗边望去。
古微正坐在落地窗前的矮榻上,半边身子浸在金色的余晖里,静静看着外头的街景。
空调低声吐着凉气,屋里屋外像是两个季节——她坐在光里,却仿佛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凉意,那模样让沈天明莫名想起冬天晒太阳的猫,暖而不燥。
“我说,”
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饭后特有的松散,“以前总听人说,一日三餐得定时定量,才是正道。
可现在呢?饿就吃,不饿就不吃,全看心情。
你说说,这两种到底哪种才算好?”
古微闻声转过脸来。
她想了想,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谁知道呢。
要是让养生专家来说,自然是规矩吃饭好。
可我们这样的人……本来过的就不是寻常日子,吃饭这种事,大概也得随缘吧。”
沈天明听着,一时没接话,只无声地挑了挑眉。
这答案说了等于没说。
静了片刻,古微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有件事——‘创造营’那个节目,接下来你要去。
公司已经敲定了。”
“创造营?”
沈天明直起些身子,“这我知道啊,不是早跟你提过么?”
他稍顿,捕捉到古微话里那点细微的停顿,“是刚接到正式通知?”
“嗯。”
古微点点头,目光落回窗外流动的暮色里,“虽然是新形态的企划,但公司那边还是仔细评估了一阵子。”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最近这类新节目好像特别多。
花样是变了,可底子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东西——无非是老树上长新芽罢了。”
沈天明没应声,只重新靠回沙发里,望着天花板轻轻笑了一下。
“百花齐放才热闹,”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选择多了,天地自然就宽了。
这家不行,换一家便是。
我倒乐见不断有新花样冒出来。”
古微听了,只是淡淡弯了弯嘴角。
怎么说呢?这话对,也不全对。
有些人、有些地方,是长久立在那儿的。
若与它们处不来,那扇门或许就永远关上了。
可时代终究是向前滚动的。
老一辈悄然退场,新面孔便站到灯下。
只要耐得住,路总会有的。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话还是忍不住溜了出来:“这世界变得太快了……再过十年,不知我们会是什么模样。”
沈天明沉默着,没接话。
他也顺着古微的视线望出去,透过明净的玻璃,看向外面流动的街景。
未来是什么形状?他其实也看不分明。
十年后自己还会不会留在这个圈子里,都是未知数。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十年前,”
他声音有些飘忽,“我也没料到自己会走上这条路。
对那些前辈而言,我也曾是冲进来的新鲜血液。
如今一个十年过去,更新的浪潮怕是又要涌来了……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古微静默着,没有回应。
她只是凝望着窗外,心底泛起一阵潮湿的感慨。
十年前的自己,断然体会不到这些。
如今懂了,看清了,反而更想知道——十年后的自己,又会站在哪里,变成怎样的人呢?她隐隐有些期待。
可这一切,终究只能交给时间,慢慢熬出答案。
沈天明又叹了口气。
这种滋味很难形容,闷闷的,堵在胸口,或许这就是所谓成长的代价吧——明白了许多事,也失去了那份懵懂的轻松。
他偶尔也会想起从前那个对世事一无所知的自己。
但若真有机会回到过去,他却是摇头的。
旧日太苦,他早已习惯如今的日子。
这么想着,心情竟松快了些。
他笑了笑,像是对古微说,又像是告诉自己:“所以啊,还是好好抓住眼前吧。
珍惜手里已有的东西。
眼下纵有不如意,细品之下,也总能找到几分光亮。”
古微听着,唇角又漾开一点笑意。
她没出声,心里却觉得沈天明说得在理。
沉湎往昔有什么用呢?最要紧的,是握紧此时此刻。
因为此刻流淌而过的一切,在未来某天,也会变成令人怀念的“从前”
人有时就是这样。
总惦念着已经失去的,却对握在掌心的视而不见。
非要等它溜走了,才又开始追忆。
时间仿佛陷入某种循环,周而复始,近乎病态的重复。
不久之后,沈天明步入了那档名为“创造营”
的节目现场。
录制首日,他便在灯火交织的演播厅里,见到了杨超女和她的几位队友。
她们是一个已成型的团体。
沈天明以个人身份加入这档团体竞演节目的事实,迅速在网络上掀起波澜,相关话题转眼攀上社交媒体的热门榜单。
一时间,这档节目占据了无数人的视线焦点。
沈天明踏入创造营宿舍区的那天,为每一位参与节目的选手都准备了一份小心意。
杨超女和她的队员们收到礼物时,脸上掠过的讶异与欣喜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见她们如此反应,沈天明嘴角也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此刻是安排的休整间隙。
沈天明独自待在休息室的一隅,默然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脚步声靠近,杨超女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主动打破了寂静。
“沈天明老师,终于见到您本人了。”
沈天明闻声侧首,目光落在杨超女脸上,眉梢微微扬起。
在此之前,两人的生活轨迹并无交集。
尽管彼此的名号都曾通过各种资讯渠道传入耳中,但那终究隔着一层屏幕。
同为公众人物,网络上的形象碎片俯拾皆是,然而真实的接触,却是截然不同的维度。
在过往零散的网络印象里,沈天明对杨超女的认知标签不过是“容貌出众的女性”
但这印象浅薄无力。
沈天明心里明白,某些时刻她的舞台形象确实极具冲击力,可他更在意皮囊之下的本质。
在他看来,人格深处散发的光彩,远比瞬间的视觉吸引更为持久。
杨超女身上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的爽朗气质。
这并非沈天明偏好的类型。
他更欣赏沉稳从容、能掌控局面,同时内心保有娴静底色的女性。
显然,杨超女与这些特质相去甚远。
不过,这样的性格虽非他所钟情,作为共同完成任务的同事,倒是不错的选择。
成为工作伙伴门槛不高,但要成为心灵相通的伴侣,则需跨越更高的藩篱。
沈天明所寻觅的,是一个能真正理解他内心宇宙的人。
杨超女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
“我很早就在网上关注过您的动态。
真的很佩服,无论去到哪个国家发展,您总能获得成功。”
提及那些散落于不同国度的往日足迹,沈天明心湖微澜。
他转回视线,望向远处,声音平淡。
“都是以前的事了。”
沈天明比杨超女年长不少。
想到这点,他再度看向身旁的女孩,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等你走到我这个年纪,自然也会积累起属于自己的故事。
现在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
杨超女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轻轻吁了口气,也望向远处。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空气里只剩下隐约传来的远处练习室的音乐声。
就在那片寂静中,一种莫名的空乏感忽然攫住了沈天明。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审视自己这些年步履不停的职业生涯:这一切的奔波与攀爬,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物质的保障,抑或只是一种惯性般的生存姿态?
沈天明陷在沉默里。
这个问题像一枚细小的刺,不知何时扎进了皮肉,此刻才隐隐发作起来。
他侧过脸,看向坐在一旁的杨超女。
“你呢,”
他问,“为什么来做这一行?”
杨超女明显愣了一下。
她进圈时间不长,这样的问题,通常不会落到她头上——久了的人早已学会用套话搪塞,或是干脆避而不谈。
她抬起眼,仔细看了看沈天明的脸,确认那里面没有客套或试探的成分。
“为什么啊……”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下来,像在对自己说话。”大概……最开始只是为了钱吧。
那时候懂什么?只觉得这里能挣很多钱,碰巧有个机会,就迷迷糊糊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