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上大败,水军受挫,周瑜旧疾发作,病卧在床,江东大营因此愁云惨淡。
军医束手,言都督乃忧愤成疾,非药石能速愈。
鲁肃、吕蒙等人日夜守护在榻前,眼见周瑜原本俊朗的面容如今深陷、蜡黄如金纸,喂进去的汤药时常伴着剧烈的咳嗽吐出大半。众人皆是忧心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是夜,江风呜咽,吹得帐帘起伏。
周瑜从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中醒来,好似在他胸腔里塞着一团火炭一般。
他勉强挥了挥手,气息微弱地对守在一旁的鲁肃道:“子敬……唤……唤公覆秘密过来……不要惊动他人……”
鲁肃见周瑜眼神异常明亮,脸上却有一种病态的红润,心中感到奇怪及不安,却不敢违逆,只得亲自去请。
片刻,黄盖悄无声息地步入帐内,浓重的药气让他眉头紧锁。
他借着昏暗的灯火,看到周瑜倚在榻上,身形憔悴,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周郎”的英姿?
黄盖鼻尖一酸,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都督!要多保重身体啊!”
周瑜示意他近前,突然出手紧紧抓住黄盖粗壮的手臂,力气出奇的大。
黄盖一惊:这力道,不像是有病在身的人!莫非,都督在装病?
周瑜微微一笑,凑近黄盖耳边,声音压低:“公覆,莫要声张。局势,你我都清楚,陆路已失先手,水军难有作为……再拖下去,江东基业就要毁于你我之手!”
都督这是要视敌以弱,再行诡计?
黄盖知其意,连忙道:“都督有何吩咐?”
周瑜猛地又是一阵“咳嗽”,好容易才“平复”下来,他看了眼帐外,声音低到只能他们两人听得清:
“如今,唯有行险一搏!用苦肉之计,方能诱使刘骏、诸葛亮咬钩!”
黄盖身躯一震,抬头看向周瑜。
周瑜的目光死死锁住他:“此计需一位威望能力足以吸引刘骏、且性烈如火、能激怒于我之大将……公覆,满营众将,唯你可担此重任!”
他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几乎要掐进黄盖的肉里,“只是……要委屈你了……五十军棍……绝非儿戏……”
黄盖看着周瑜焦灼的眼神,想起孙氏三代对自己的恩情,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他另一只手重重按在周瑜手背上,斩钉截铁道:“都督!何必多言!盖受孙氏厚恩,正不知何以报效!
莫说五十军棍,便是刀山火海,只要能为江东搏出一线胜机,盖万死不辞!此计,盖行之!”
周瑜闻言,眼眶瞬间湿润,紧紧握住黄盖的手,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哽咽道:“好!公覆!江东有公覆,何其幸也!只是……苦了你了……”
别说以黄盖的年纪,就是壮年,常人挨五十军棍也要去掉半条命。
此计完全就是在用黄盖的性命来赌!
两行热泪终是顺着周瑜的脸颊滑落。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大都督,只是一个将重任托付给老臣,内心充满愧疚又心如钢铁的统帅。
两人在昏暗的灯火下,声音压得极低,仔细推敲着每一个细节:如何当众冲突,行刑的轻重把握,后续派何人联络,如何取信,火攻的时机与信号……直至东方微白。
次日清晨,江东水寨响起急促的聚将鼓声。
诸将心中忐忑,齐聚中军大帐。
只见周瑜被两名亲兵搀扶着坐在帅位之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袍,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众人时,依旧威势逼人。
周瑜深吸一口气,似乎牵动了肺腑,引发一阵低咳,他“强忍”着,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道:“今……刘骏势大,联军紧逼,我军困守于此,诸位有何破敌良策,可解此危局?”
众人呐呐无语。
老将黄盖按剑立于帐下,闻言,脸色铁青,短暂沉默后,他踏前一步,大声道:
“都督!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三刘联军不过倚仗兵多将广,实则疥癣之疾!
我江东儿郎,何惧一战?末将愿整顿兵马,主动出击,与之决一死战?”
语毕,黄盖顿了顿,又冷哼一声,面色不悦道:“似如今这般龟缩营寨,徒耗粮草,空挫锐气,岂是我江东男儿所为?”
周瑜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同样浮现不悦之色:“黄老将军此言差矣。敌军势大,士气正盛,岂可浪战?当以稳守为上,静待其变。”
黄盖闻言,立刻像被点燃的火油,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指着周瑜喝道:“稳守?如何稳守?末将不见稳守,只见一败再败!再守下去,必败无疑!”
周瑜凝声道:“你只需听命即可。本都督自有打算。”
“周都督!你自执掌兵权以来,步步为营,畏敌如虎,何曾还有当年临阵鏖兵,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的胆魄与豪情?
我看你是年纪长了,官位高了,这胆子却反而变小了。莫非是伯符不在,你就变成了草包不成?”
最后一句,黄盖几乎是吼出来的,言语间满是鄙夷与质问。
这话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开!
所有将领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黄盖。如此公然顶撞,近乎羞辱主帅,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且,这最后一句,简直就是在指责周瑜无能,以前全是靠着孙策混功绩。
周瑜当即恼羞成怒,一拍案几,整个人因愤怒和病痛而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由白转青,指着黄盖喝斥:
“黄盖!你……你安敢如此放肆!
倚老卖老,公然顶撞,乱我军心!你……你该当何罪!”他气得又是一阵猛咳,几乎喘不过气。
“都督息怒!”鲁肃、韩当等人慌忙出列求情,“黄老将军乃三世老臣,性子刚直,一时激愤,口不择言,绝非有意冒犯!望都督念其往日功勋,饶他此次!”
周瑜“呼”地一下站起,身体晃了晃,全靠亲兵扶着才没倒下,他嘶声吼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若不严惩,军法何在?
来人!将黄盖拖出去,重打五十军棍!一棍都不许少!打!给我狠狠地打!”
帐外早已准备好的士卒应声而入,不容分说,将黄盖拖到帐外,掀翻在地,扒去甲胄。
碗口粗的军棍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狠狠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