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搭在文渊腕脉上的手指,竟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屏息凝神探查了许久,久到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怀中抱着文渊的红拂,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沉痛:“公子…… 公子已无脉搏,亦无呼吸,业已生机断绝。贫道把脉这许久,竟未觉察到半分生机流转。只是…… 只是公子周身,好像萦绕着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贫道实在不知,那究竟是何物。”
“哐当” 一声,对面的李秀宁只觉眼前一黑,浑身力气骤然被抽干,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当场晕死过去。
红拂僵立在原地,一双眼睛怔怔地盯着孙思邈开合的嘴唇,耳畔嗡嗡作响,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他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
刚踏进门的众女,也霎时如遭雷击,齐齐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唯有青衣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癫狂:“不可能!绝不可能!方才我还探得夫君脉象沉稳有力,生机勃勃,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就生机断绝了?!”
她的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跌跌撞撞地扑上前,颤抖着抬起文渊垂落的手臂,指尖死死贴在他的腕间,一寸寸地摸索,可那熟悉的脉搏跳动,却真真切切地消失了。
青衣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颓然地向后跌坐下去,瘫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空洞地望着文渊苍白的脸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青衣与红佛浑身冰凉、心如坠冰窟,悲恸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刹那,一道熟悉的低语骤然钻入二人耳中,轻得如同蚊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别慌,我没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保持脸上的悲戚,别露半分破绽,听我吩咐。”
青衣与红佛浑身一震,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硬生生止住了哽咽,只低着头,任由泪水滚落,装作沉浸在哀恸之中。
只听文渊的声音继续透过隐秘的传音入密传来,字字清晰,带着杀伐决断的利落:“我这是装死设局,引蛇出洞,钓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现身。听好指令 —— 命二师姐、四师姐星夜赶回松江,随时待命随军出征;命宁峨眉秘密集结两千卫道军,隐匿行踪,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命十二生肖全员归位,各守其岗,随时听候调遣。”
他的语速加快,却依旧条理分明:“命青衣社密切关注李世民的行动,必要时可加以配合;同时,青衣社需全力搜集关于世家大族的动向情报,并即刻交由青衣亲自主理。”
“还有,传我令,极北军全军原地待命,封锁营区,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违令者军法处置;命独孤不巧速速知会鲛族人,让鲛族收拢所有陆上商货,即刻撤回水晶宫,没有得到命令,不得踏足陆地半步。”
最后,他的声音添了几分郑重,带着一丝叮嘱:“另外,看好秀宁姐,务必护她周全,别让她卷入这场风波。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大家实情。”
话音落下,周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仿佛方才那番低语,不过是二人悲痛过度生出的幻觉。
青衣与红佛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 一场牵动天下的棋局,已在这无声的悲恸之中,悄然布下。
回长安的官道上,纵然有五十人的精锐小队护持左右,孙思邈的行程却半点也不太平。
麻烦接踵而至 —— 或是蒙面人深夜突袭,将他绑走逼问;或是衣着华贵的门客半路相邀,说是请他喝茶,更有甚者,直接声称有病人,求他搭脉问诊,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些人来意如出一辙,绕来绕去,最终都会落到同一个问题上:文渊到底死没死?
孙思邈耐着性子,将那日被请去柴府为文渊把脉的前因后果、脉象虚实、施救过程,翻来覆去地讲了一遍又一遍,磨得舌头都快起了茧,烦得脑仁阵阵发疼。可任凭他说得口干舌燥,前来打探的人依旧络绎不绝,一波刚走,一波又至,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倒也不是全然无奈。临行前,红拂特意叮嘱过他 —— 为保自身周全,但凡有人问及文渊之事,不必隐瞒,只管如实作答便是。
起初,那些打探者的问题还停留在表面,无非是文渊的死活、脉象的真假、他施救时的细节。可渐渐地,问题便越发多了起来,也越发深入。
有人追问文渊身边人都有那些人,以及她们当时的反应:“当时青衣夫人、宁峨眉姑娘是何神情?可有异常举动?”有人刨根问底治疗的始末:“文公子既已危在旦夕,为何要远赴那般偏僻之地求医?你用的是何种针法?何种汤药?”更有人揪着路程不放:“那处山高路远,寻常车马需行月余,你们如何能在短短数日之内就到了?那地方究竟在何处?”
面对这些诘问,孙思邈只能束手无策地摇头。
实话说,他自己也是懵懵懂懂。文渊那诡异的脉象、瞬息千里的赶路之法、连他都没看到疗伤之地…… 桩桩件件,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他连皮毛都未曾摸清,又能如何回答?
另一边,文渊则对外放出话来,言辞凿凿:“重伤未愈,需安心静养,概不见客。”
然后就有人看到一辆通体漆黑、车厢宽大如小殿的四轮马车,不疾不徐地自穰县启程,朝着北方缓缓行去。
车队随行的不过百十名精穰县民兵,外加青衣、唐连翘、宁峨眉,杨如意,清月等五位女子,还有一个稚童,声势并不算浩大。
不出五日,两路仪仗便如天降般追了上来 —— 唐连翘的钦差仪仗,旌旗招展,斧钺森严,在前开道;杨如意的公主仪仗,凤旗猎猎,锦衣玉帛,殿后压阵。原本略显单薄的队伍,瞬间变得浩浩荡荡,气派非凡。而那辆宽大的四轮马车,依旧不紧不慢地行在中央,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这支奇特的队伍,走得极缓,每日至多走上三五十里,便会择一处开阔地安营扎寨。又过三日,一支清一色的女子劲旅,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护送行列 —— 正是宁峨眉麾下的卫道军。
更令人心惊的是,队伍里立了一条铁律:唯有随行女子与卫道军的女兵,可踏入四轮马车二十丈范围之内,其余人等,无论身份高低,一概禁足。
这条规矩,执行得毫不留情。
但凡有别有用心之辈,妄图借着各种由头越界靠近,皆被卫道军的女兵毫不留情地斩杀当场;那些身怀绝技、奉命前来打探消息的死士,连马车十丈范围都没能踏入,便被暗处的弓弩手射成了刺猬,或是被潜伏的亲卫拧断了脖颈。他们的尸体,被径直抛在官道中央,任由日晒雨淋,血腥味弥漫数里,明晃晃地昭示着这支队伍的威慑力。
一时间,沿途各方势力皆是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轻易触这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