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既明继续烤火:“你信不信,他下地和你打一架,照样能把你摁到地上。”
谢斯南武功极好,可在赵蕲这里就不够看了。
徐既明:“边关那年,他带兵追剿敌军残部,中了埋伏,身上被砍了三刀,最重的那道从肩膀劈到后腰,骨头都能看见。”
“军医说,至少得躺一个月才能试着下地。”
谢斯南闻言点头:“这事我知道,当初消息传回京都,父皇派人送了上好的药材过去。”
“路途遥远,虽说送过去,怕是都要好了也用不着,可到底面子功夫,他一向做的好。”
徐既明:“你听我说完。”
“结果呢,三天后,赵蕲就出现在操练场上。肩上缠着绷带,血还往外渗,可他愣是站着,看着底下人跑操。”
赵家在边关,不好直接联系京都,都是靠江南养病的徐既明传信。
徐既明知道的,也要多些。
“五天,他开始骑马。七天,他开始练刀。”
“那种人身体就是铁打的,身强力壮。”
谢斯南:……
“怎么没听你说。”
“我听着都要觉得不严重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赵蕲丝毫不在意这几人议论他。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你们还不走吗?”
“病人得静养。”
谢斯南很快抓住重点。
这是学好了?
是的,他过来时,徐既明已坐着烤火了。
“父皇都走了,你火急火燎学什么?”
谢斯南似笑非笑:“你不会学着给戚五看吧,想让他怜惜你?”
徐既明:“可不是,旁的不学,专学那些柔柔弱弱的作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调教勾栏里头的小倌呢。”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他在戚五面前,有过几次脸?”
“那他学会了吗?”
徐既明:“我觉得没有,手上没轻没重的,但他挺有信心。”
赵蕲依旧躺着,丝毫不在意这些人怎么说他。
戚清徽则蹙了蹙眉。
“赵蕲。”
戚清徽神色淡淡,睨他:“虽说我是小五的兄长,但看你这样,真的过意不去。”
“可也不得不问一句。”
“小五平素都不搭理你,你……难不成还以为她要来探望不成?”
谢斯南:“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啊,准备还挺充分。”
他还要再笑。
赵蕲:“来人。”
“七皇子待的时间够久了,把他请出去,免得有不长眼的往云岫跟前去。”
谢斯南笑不出声了。
你有本事赶我,有本事赶戚清徽啊!
————
几人一走,院子复归寂静,守卫依旧森严。
可戚锦姝一路行来,无人阻拦。甚至有人殷勤引路。
“五娘子,您慢着些,仔细脚下。”
戚锦姝充耳不闻,只问:“醒了没有?”
“不曾。”
赵蕲的亲信跟在身侧,眼珠子一转,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将军这回可是遭了大罪!五娘子您是没瞧见,那刀险些就贯穿了胸膛。这可怎么办啊!”
戚锦姝不再多言,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血腥气与药味交织,尚未散尽。身后亲信贴心地替她合上门扉。
理由十分周全:“将军见不得风。”
戚锦姝未起疑心。
她快步走到榻前,望着那张血色全无的脸。
“赵蕲。”
戚锦姝想碰他,却不敢碰。
目光落在他胸膛上,那里裹着厚厚的白布,隐约有血渗出来,洇出一小块淡红。
她麻木盯着那处,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她见过太多次白幡从将军府门口抬出来,赵家妇人哭得肝肠寸断。
她清楚,边关凶险,这个男人注定要出生入死。
戚锦姝不想每日将心悬到嗓子眼,不想夜里惊醒,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所以她一刀切了。
干干净净,利利落落。
私下里,最好连面都别见。
可听到他出事……凉意从指尖一路蹿到心口。
这刀,是自己下的手。
可又如何切得透呢。
戚锦姝喃喃:“赵蕲。”
眼泪簌簌滚落,砸在被褥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顾不上擦,只伸了手往被褥里探,去够他的手腕。
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时,她顿了一下。
然后握住。
脉象还在。
一下,两下,跳得甚至挺稳。
可心还是悬着,戚锦姝这会儿人都是懵的。
“你要是敢死……”
话没说完,手忽然被攥住了。
强势地,不容挣脱地,稍一用力,戚锦姝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险些伏在他身上。
戚锦姝愣住,抬眸对上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
他正沉沉地望着她。
“伤是真的,但没那么严重。”
赵蕲开口,声音沙哑:“骗皇宫的。”
那只扣着她的手,仍没松开。指尖没忍住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戚锦姝理智回归,察觉出多处不同寻常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神色却已冷了下去。
“所以你方才……”
赵蕲看着她,没躲。
“我承认,想让你急,让你慌,我好知道你在意我。”
“可你哭了。”
赵蕲:“我是混账。”
戚锦姝:……
都不好意思骂了。
她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到底是心疼更多。
良久,戚锦姝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为什么骗皇宫?”
“你不去边关?”
她忽然想到什么。
戚老太太不久前的话浮上心头。
——等两家谋的事终了后,好歹也负个责。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老太太知道她和赵蕲好过那档子事,哪里还顾得上细想。
可眼下……
“你们到底是什么打算?筹谋什么?”
她还要再问。
然后——
“算了,我怕听了胆战心惊。”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回去了。”
赵蕲虚弱地嘶了一声。
“虽不致命,可伤是真的。”
他眉头微蹙,说着有点恶心的话:“我流了太多血,现在头晕眼花,地下不了,好虚弱,好无助,连喝药都没有力气。”
“我不想麻烦五娘子。”
“可这种情况……”
赵蕲又当又立:“不知五娘子可否可怜可怜我。”
药就搁在几案上。
徐既明说了,他病得厉害时,都是身边人喂的。
戚锦姝面无表情挣了挣,没挣动。
“要不,你松开我再说这话?”
赵蕲没松。
戚锦姝看了一眼那浓稠的药汁,到底念着他身子不适。
“不松我怎么喂?”
赵蕲这才松开。
戚锦姝起身去端药碗。
指尖才端起,就被烫得缩了一下。碗一歪,眼瞅着要往下掉。
千钧一发,榻上方才还虚弱得睁不开眼的人,猛地支起半个身子,稳稳接住。
接得太稳。
又急。
以至于没轻没重,力道没收住。
咔的一声,碗被他生生捏碎,药汁溅了一手。
戚锦姝看看地上的碎片,又看看他。
冷笑。
“呵。”
赵蕲沉默。
然后慢慢躺回去。
“对不住。”
他闭上眼睛。
“你当我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