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
一声怒喝自身后破空而来,乌泱泱的人群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道。
赵将军的骨头还没接上,站是站不起来的,灰头土脸地躺在担架上,那身官袍沾着血和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抬过来。
脸上手上全是擦伤,裤腿处撕开一道大口子,腿以奇怪的角度扭着,血糊糊的,瞧着好不凄惨,触目惊心。
人还没到近前,话已经到了。
“你那是什么话!”
赵将军挣着要坐起来,可腰上使不上劲,起了一半,又重重跌回去,拼命仰起脖子,脖子梗着,青筋都暴起来。
“赵家祖辈都是如此!哪任主母似你这般品行不端!奉献精神不够!”
“男人在外头的事,你少插嘴!”
他对永庆帝急急道:“圣上!臣只是断了腿,不用静养。”
“臣便是还剩一口气,也得撑到边关去咽。臣的父亲被马蹄踏成肉泥,臣将他埋在了那儿,运回来的灵柩是空的,往上数多少代,赵家多少骨头都埋在那儿。臣的墓碑早就刻好了,就立在边上。”
赵将军:“边关那边还等着臣回去,定了明日启程,如何能改?”
将军夫人:“你!你不顾蕲哥儿死活了?”
赵将军沉默。
将军夫人:“好你个赵靖川!行,我管不了你。你高尚!哥儿要是有个闪失,云岫身子骨你也知晓,他们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你走。”
“你尽管走。”
“等你想回来的时候。将军府怕是连个给你开门的人,都没了。”
周遭百姓,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有人悄悄抬起袖子抹眼泪。
永庆帝大步过来,垂眸看赵将军。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赵将军脸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怎么那么不小心?”
“你家夫人也是伤……”
刚要宽慰,做足样子,漂亮话还没说完。
赵将军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却还是粗声粗气打断,向他赔罪。
“圣上,她言辞无状,可到底是个内宅妇人。”
“臣常年在外,到底是……亏欠她的。她在家孝敬臣母亲,又给母亲送终,定是这会儿急眼了,这才口不择言。还请圣上看在臣的份上,别同这个蠢妇计较。”
“您放心,臣会去边关!”
人群中,不知谁低低说了一声:“将军府眼下这般光景,还去什么边关?”
这一声像是开了个口子,议论声便窸窸窣窣地起来了。
“赵小将军那情况,能不能活过来都两说……”
“赵将军这腿,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呢。”
“大庆难道还没有别的武将了?不能只逮着赵家一顿薅啊。”
————
府内奴仆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手里端的不是热水便是血布。
廊下那一溜,白布染得通红,一团一团,触目惊心。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各种汤药混杂的气息,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赵蕲的院子重兵把守,等闲无人能进入。
谢斯南往榻边一坐,看向正躺着养伤的赵蕲,眉眼间全是幸灾乐祸。
“你是没瞧见,你母亲跪在地上大哭时,偏你父亲躺在那担架上,一口一个仁义,口口声声要去边关。那些百姓,一个个跟着抹眼泪,那场面,啧啧。”
赵蕲躺着没动。
“将军夫人那一番话,便是不得体,可也是人之常情。但若碰到那等较真的、故意针对的,回头参她一本,也要闹出事来。偏你父亲紧跟着就赔罪,三言两语把话圆了回去。这下好了,谁也没法拿出来说嘴。谁还敢说让你们去边关?”
“父皇回宫后,脸都是黑的。已召太傅,荣国公等大臣,要换人去了。”
“不过,你父亲倒也没撂挑子,还特地找人提笔,该嘱咐的、要注意的,一一叮嘱得明明白白。送去了皇宫,让人挑不出半点刺来。”
只会说他敬业!
谢斯南扭头看向烤火的徐既明,眯起眼:“是你想的损招?”
徐既明眼皮都没抬:“不是我。”
谢斯南顿时了悟:“我就知道,是那个黑了心肝的玩意!”
话音才落。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黑心肝的玩意抬步入内。
戚清徽站定,目光扫过屋内三人,最后落在谢斯南身上。
“你……”
谢斯南后背一凉。
你走路没声的吗?!
他干笑一声,连忙摆手:“那个……那个……我不是说你。”
戚清徽慢条斯理,淡淡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要当爹了?”
谢斯南一愣。
我不知道啊……
不过,他面色微顿,心思转得飞快。
前阵子,允安在码头消失的事他也听说了。
那样小的孩子,定是落水被冲走了。荣国公府至今没有发丧……
他偷眼去看戚清徽,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这人瞧着跟没事人似的,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敢问。
痛失那么乖的崽,心里头怕是早就疯了。以至于他这些日子见了戚清徽,都绕着走,生怕哪句话戳着他痛处。
可现在一听这话。
“这是喜事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戚清徽的胳膊。
“你啊,也别太伤怀。”
戚清徽懒得去解释。
他视线缓缓看向徐既明。
徐既明:“知道了,我也知道了。”
戚清徽:“那行,不用我重复。”
戚清徽:“毕竟,也挺累人的。”
谢斯南:……
徐既明:……
赵蕲:……
戚清徽上前去看赵蕲,嗓音不咸不淡。
“我来探望赵小将军。”
“本来想带内子一同过来,可她身子不宜出门。”
谢斯南:……
真的,我们都知道了!!!
赵蕲:……
别这样,搞得我们不熟。
赵蕲:“……想要什么?”
戚清徽:“你府上的蟹黄汤包一绝。我进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一听,就知道给谁带的。
谢斯南:“成了亲,果然都当人了。”
赵蕲明白了,吩咐人去厨房传话。
戚清徽则垂眼看他。
“那箭上的毒是后头抹上去的。我听说你中了刀后,怕不够深,还往里头捅了捅。”
赵蕲:“总要逼真些。”
戚清徽颔首:“圣上谨慎,那把刀让人取走了。他回宫时你还装晕,这几日怕是会让人盯着将军府,莫要让他看出猫腻,谢缙东那边也会帮我们瞒。”
“我心中有数。”
戚清徽颔首:“行,我去看看赵将军。”
他走了几步,看向徐既明。
“过些时日便要春闱,你身子向来不好,出什么门?他又不是真的命悬一线了。”
谢斯南也纳闷:“对啊,损招又不是你出的,那你来做甚?”
徐既明:“赵蕲让我来的。”
“说我病了多久,教教他,怎么装虚弱。”
谢斯南:?
“什么玩意?他现在都在榻上躺着,有什么好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