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的皮肤上。水泥地早已不见踪影,脚下的触感黏腻湿滑,泛着油亮的光泽,仔细看,竟是无数细小的肉粒堆叠而成,每踩一下,就会凹陷下去,挤出淡黄色的黏液,散发出浓烈的腥甜,像刚剖开的动物内脏。
苏九璃扶着墙壁的手猛地缩回,指尖沾着一片湿冷的绿霉。墙皮腐朽得像烂纸,一触就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包状肉瘤——那些肉瘤有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青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偶尔有肉瘤破裂,会涌出腥臭的脓水,里面混着几缕灰白色的纤维,像扯断的神经。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几个较大的肉瘤上竟长出了暗红色的脐带,粗得像婴儿的手臂,表面布满细小的血管,一路蜿蜒向上,没入天花板的阴影里。而天花板上,不知何时布满了蛛网般的血管,青黑色的,随着某种无形的呼吸微微搏动,偶尔有血珠顺着血管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啪嗒”的轻响,在肉粒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这到底是……”苏九璃的声音发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见过牵丝核的诡异,见过怨魂血的腥烈,却从没见过这样活生生的“腐烂”,仿佛整座酒店都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癌变的器官。
李猛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用冲锋衣的袖子捂住口鼻,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种压抑的沙哑:“别碰那些脐带,陈默说过,那是‘它’的养分管,碰了会被吸成干尸。”他指了指前方的楼梯口,“到了。”
所谓的“楼梯”,早已不是熟悉的水泥台阶。那是一段由肌肉和骨骼构成的斜坡,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像绳索般缠绕着惨白的骨头,形成一级级凹凸不平的“台阶”,每级台阶上都嵌着几颗浑浊的眼球,瞳孔早已浑浊,却像是还能看见东西,随着两人的靠近,缓缓转动着方向。
“这根本不是楼梯。”李猛盯着那段肉阶,喉结滚动着,“是‘养魂道’,当年日军在这儿做实验时,用活人的血肉铺的,说是能让‘祭品’的魂魄顺着台阶往上飘,供‘它’享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嵌在台阶上的眼球,声音压得更低:“你仔细看,那些眼球的虹膜……都是一样的。陈默他们当年化验过,这些人都来自同一个村子,就是红泥洼附近的老槐村,1943年那年,全村人一夜之间消失,连骨头都没剩下,原来全在这儿。”
苏九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那些眼球的虹膜都是浅棕色的,带着同样的纹路。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仿佛能听见无数细碎的呻吟,从那些眼球里挤出来,混在肉阶蠕动的“沙沙”声里,像在诉说无尽的痛苦。
“而且这养魂道会‘选人’。”李猛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当年我们队里的小张,就是因为踩错了一级台阶,被那些肌肉纤维缠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胳膊被融进台阶里,最后整个人都成了台阶的一部分……你看第三级台阶上那个凸起,就是他的肩胛骨。”
苏九璃的目光落在第三级台阶上,那里确实有个不规则的凸起,形状像块骨头,被暗红色的肌肉紧紧包裹着,边缘还隐约能看到点白色的骨茬。她猛地别开视线,心脏狂跳不止。
“走快点,别停留。”李猛拽着苏九璃的胳膊,踏上第一级肉阶。脚下的肌肉纤维立刻收紧,像有无数只小手抓住了鞋底,嵌在台阶上的眼球齐刷刷地转向他们,瞳孔里映出两个渺小的身影,带着种说不出的诡异。
两人不敢抬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肌肉纤维摩擦着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咀嚼什么东西。爬到一半时,苏九璃突然觉得脚踝一紧,低头一看,几根细小的血管正从肉阶里钻出来,像藤蔓般缠上她的裤脚,带着滚烫的温度,仿佛要钻进皮肉里。
“别动!”李猛见状,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半瓶固魂液,倒了几滴在苏九璃的脚踝上。那些血管瞬间像被烫到般缩回,发出“滋滋”的声响,在肉阶上留下几道焦黑的痕迹。
苏九璃惊魂未定,刚想道谢,一股剧烈的疼痛突然从脚底传来,像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神经,顺着腿骨往上窜,瞬间席卷全身。她痛得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李猛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捂着膝盖蹲下身,额头渗出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是……是养魂道的反噬……”李猛咬着牙说,“它不喜欢活人的气息……”
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在苏九璃以为自己快要痛晕过去时,那股钻心的剧痛突然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紧接着,周围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肉阶的蠕动声、血管的搏动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
他们仿佛被扔进了一个纯黑的世界,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手脚都看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泥土腥气,像刚翻过的坟地,带着潮湿的腐朽味。
“李猛?你在哪?”苏九璃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里荡出很远,却没有回音,仿佛这片黑暗能吞噬一切声响。她伸出手,胡乱摸索着,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像是人的肩膀。
“别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李猛。他的手抓住了苏九璃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这地方邪门,别乱摸!”
就在这时,远处的黑暗里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很高,穿着件黑色的风衣,正一步步朝他们走来。随着距离拉近,苏九璃渐渐看清了那人的脸——半张脸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圆形锈渍,像铜钱般大小,锈渍边缘泛着青黑色,侵蚀着原本清秀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却带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疯狂。
“林野?”苏九璃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巨石压住。是他,就算半张脸长了锈渍,她也能认出那是林野。可他现在的样子,太不对劲了——现实里的林野虽然冷漠,眼神里却总有温度,尤其是看她的时候,可眼前的“林野”,眼神里只有一片死寂,像淬了毒的冰。
那“林野”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锈渍覆盖的脸颊牵扯着,露出一种扭曲的笑。他抬起手,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寒光。
“不对……他不是林野!”苏九璃猛地反应过来。林野是厉害,是杀手,可他从不这样笑,这种笑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嘲弄,像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快跑!”李猛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拽着苏九璃转身就往黑暗深处跑,“是‘回魂墟’造出来的假身!比三楼的那些更像,专门骗熟人的!”
两人在纯黑的世界里狂奔,身后传来那“林野”低沉的笑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像附骨之疽。
“怎么办?这黑地方根本分不清方向!”苏九璃喘着气问,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这片黑暗太大了,大得像没有边界,他们就像两只误入蛛网的虫子,只能徒劳地挣扎。
李猛一边跑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枚小小的指南针,指针正在疯狂转动,根本定不了方向。“别慌!假身离不开这片‘黑墟’,我们只要找到边缘……”他的话还没说完,指南针的指针突然停了,死死指向他们身后的方向。
那“林野”的笑声,更近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