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店小二送来了热水和饭菜。
饭菜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炖得软烂的肉糜,还有一盅热腾腾的蛋花汤,白米饭蒸得粒粒分明,冒着诱人的热气。
对于受惊又疲惫的人来说,这样简单暖胃的食物正合适。
染染慢条斯理地用完饭,感觉僵冷的四肢恢复了些许暖意。
她又用那桶尚温的热水仔细擦洗了身子,换上了包袱里干净的备用衣裙。
楼下大堂。
陆沉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清茶。
他已放飞了一只小巧的信鸽。
墨七安静地立在他身后阴影处。
“已通知了凌剑城分舵,最迟明日下午便会有人来接手处理虎头山的贼匪。”
陆沉渊对坐在对面的苏子安说道,声音平稳。
苏子安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润的脸上带着思索:
“如此甚好,只是
陆兄,那位姑娘……你是打算亲自送她去凌剑城?”
“嗯。”
陆沉渊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她孤身一人,又刚经历此事,心神未定。
此地到凌剑城尚有一段路程,难保不会再有意外,放任不管,恐非侠义所为。”
“陆大哥就是心太善了。”
苏婉儿坐在兄长身侧,手里搅动着碗里已经微凉的汤羹,语气有些闷闷的,
她声音压低了些,“她来历不明,万一……”
“婉儿。”
苏子安轻声制止妹妹,摇了摇头,示意她慎言。
他知道妹妹对陆沉渊有些少女心思,此刻见他对另一个女子格外照顾,心中不快,但这话说出来,确实有些失礼了。
陆沉渊神色未变,仿佛没听出苏婉儿话中的深意,语气依然平静:
“送戚姑娘一程,耽搁不了几日,至于来历……”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凉的茶杯边缘,
“我观她言行举止,不像奸恶之辈,遭此大难,举手之劳,能帮便帮了。”
苏子安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苏婉儿却觉得胸口更堵了,偏偏无法反驳,只能低头用力戳着碗里的米饭。
翌日清晨。
昨夜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推开窗,天色放晴,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有些晃眼,空气清冽。
染染下楼时,陆沉渊、苏子安和墨七已坐在大堂用早膳。
苏婉儿似乎起得晚些,正从楼梯上下来。
“戚姑娘休息得可好?”
陆沉渊见染染下来,放下筷子询问道。
染染依旧戴着面纱,闻言轻轻点头,声音透过薄纱传来,
“很好,多谢公子挂心。”
她在陆沉渊示意下,于空位坐下。
店小二很快为她端上一份清粥小菜。
苏婉儿坐到兄长旁边,目光落在染染脸上那方碍眼的面纱上,看了几眼,忽然像是忍不住好奇般开口:
“戚姑娘,我有一事好奇,不知当问不当问。”
桌上几人的动作都顿了顿。
染染抬眸看向她,只轻声道:“苏姑娘请讲。”
“你为何一直戴着这面纱?”
苏婉儿笑了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
“咱们也算是共过患难了,往后几日或许还要同行,总是隔着层纱说话,怪别扭的。
何不让我们见见真容?我可是好奇得紧呢。”
她这话一出,桌上气氛微凝。
陆沉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放下茶杯,声音微沉:
“苏姑娘,此乃戚姑娘私事,莫要唐突。”
苏子安也轻咳一声,拉了拉妹妹的袖子,低声道:
“婉儿,不可无礼。”
染染却像是被问住了,沉默了片刻。
就在苏婉儿以为她不会回答,打算说句玩笑话圆过去时,却听她叹息着开口道:
“苏姑娘有所不知……不戴面纱,会有很多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
苏婉儿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爽利,
“咱们都是行走在外的人,何必如此拘谨?再说了,我苏婉儿在江湖上也算见过不少世面,美人亦见过不少,戚姑娘何必如此遮掩?难不成……”
她眼珠转了转,半开玩笑半试探,
“还能美得惊天动地不成?”
她话未说完,染染忽然抬起手,纤白的手指捏住了面纱的一角。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下一刻,她轻轻向旁边一扯。
那方一直遮掩着她容颜的薄纱,就这么飘然落下。
刹那间,整个客栈大堂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止。
窗外透进来的、带着雪后清冽感的晨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的脸上。
眉不画而黛,似远山含烟;
眼若秋水,清澈剔透;
鼻梁秀挺,唇色天然。
肌肤欺霜赛雪,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乌发如云,更衬得那张脸清冷绝伦。
苏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自诩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鹅蛋脸杏眼,明艳动人,可此刻与眼前这张脸相比……云泥之别。
陆沉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苏子安怔怔看着,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墨七,瞳孔都骤然收缩。
染染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她声音很轻,“现在……苏姑娘明白了?”
苏婉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陆沉渊,那个她喜欢了一年、却始终只当她是妹妹的男人,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戚染染,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
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她勉强扯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戚、戚姑娘果然……天人之姿。”
陆沉渊终于从片刻的失神中惊醒。
他霍然站起身,几步便走到染染面前。
拾起落在桌上的面纱,将其递还给染染,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
“戚姑娘,此地虽是小镇,但人多眼杂,为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戴上的好。”
染染抬眸看他,四目相对,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接过面纱,重新仔细戴好。
然而,那张惊鸿一瞥的面容,却已深深烙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