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安抚之意:
“姑娘可还好?”
染染已自己站起身来,虽然身形微晃,却站稳了。
她抬起湿润的眼睫,望向说话之人:
“多谢公子相救……”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方才挣扎间有些凌乱的衣襟,将松散的领口收紧。
陆沉渊身后的三人此时也围了过来。
苏婉儿几步走近,目光在染染沾了雪沫和尘土的裙摆上扫过,又瞥了眼地上几个仍在痛苦呻吟的山贼,眉头蹙起。
这女子虽然形容狼狈,发髻微散,但举止间并无寻常村妇的粗野惊慌之气,
她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感,这样的人,不该独自出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道。
苏子安则温和开口,语气带着安抚:
“姑娘莫怕,贼人已无力再为恶。”
他目光关切,
“只是……这寒冬腊月,你怎会独自一人行路至此?家人或仆从呢?”
染染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涩然:
“我……家中已无旁人,本是要去凌剑城安顿,雇了辆车……行至此地,这些贼人便冲了出来……车夫被打晕,他们、他们说要掳我去山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未尽的话语足以让任何人想象出可怕的后果。
“真是无法无天!”
苏婉儿性子急,闻言柳眉倒竖,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看向地上那几个山贼的眼神又冷了几分,恨不得再补上几脚。
陆沉渊眼神沉了沉。
他看向地上那几个哀嚎打滚的山贼,目光已带了审视与寒意。
这些贼人衣着杂乱,兵器粗劣,确是山匪路霸的模样。
“苏兄,劳烦你与令妹在此照看这位姑娘。”
陆沉渊转头对苏子安道,语气恢复冷静,
“我去前面看看马车和车夫情况。”
苏子安点头:“陆兄小心。”
陆沉渊身形一动,便如轻烟般掠向隘口拐角,雪地上只留下极浅的足迹,显露出不俗的轻功底子。
不过片刻,他便折返,脸色比去时更冷峻几分,手中还提着被吓得面无人色的中年车夫。
“车夫无事,只是受了惊吓,马匹也无恙。”
他将腿软的车夫放下,言简意赅,
“前面林子里还藏着四五个望风的,已料理了,留了个胆小的问话。”
车夫瘫在地上,牙齿打颤,连连磕头道谢:
“多、多谢侠士救命!多谢侠士!”
陆沉渊略一抬手制止,继续对苏氏兄妹道:
“这伙贼人老巢就在左边那座虎头山上,约莫三十余人,多是些亡命之徒和本地泼皮勾结,在此地盘踞已有两三月,专劫落单行旅。”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染染,语气缓和下来,
“此处荒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需得先寻个地方安顿下来,再通知附近人手处理此事。”
染染微微颔首,低声道:“全凭公子安排。”
苏婉儿看着陆沉渊明显放缓放柔的语气,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与陆沉渊相识半年,结伴同行也有段日子,何曾见过他对一个陌生女子这般耐心细致?
即便是自己这个“苏妹妹”,他也多是客气守礼,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这戚染染虽看起来可怜,但来历不明,还一直戴着面纱……
“陆大哥,”
她上前一步,语气有些生硬,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这位姑娘受了惊吓,怕是走不稳远路。
不如让我来扶着她吧,你也好去前面看看马车还能不能赶路。”
陆沉渊目光扫过染染依旧苍白的侧脸,却见她已轻轻摇头,声音虽轻却清晰:
“不敢劳烦姑娘,我已好些了,自己能走。”
她说着,脚下确实稳稳迈出了一小步。
陆沉渊见状,便对苏婉儿道:
“马车我已检视过,尚能使用,戚姑娘既如此说,便先上车歇息为宜。”
随即转向一直沉默立在身后的黑衣青年,
“墨七,你去帮车夫将马车赶来,仔细看看车上行李可有余物受损。”
“是,少主。”
被唤作墨七的青年简短应声,身形一动已掠向隘口,动作干脆利落。
苏婉儿咬了咬下唇,看着陆沉渊已示意车夫引路,自己则走在染染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虽未伸手相扶,但那姿态分明是虚虚护着,一同朝隘口走去。
她跺了跺脚,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苏子安将妹妹的神色看在眼里,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也举步随行。
……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
小镇名为“清河镇”,规模不大,因靠近南北官道,往来有些商旅,倒也还算热闹。
镇上唯一的客栈“悦来居”是栋三层的木楼,门面朴素,但招牌擦得干净。
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眼睛透着生意人的精明。
他见陆沉渊一行人气度不凡,尤其当目光扫过陆沉渊腰间那块非金非玉、刻着古朴小剑的令牌时,态度立刻变得更加殷勤热络,那是铸剑山庄内精英子弟的标识。
“几位客官快请进!这天寒地冻的,可是遭了风雪?上房正好还有几间空着,热水饭菜马上就好!”
掌柜一边招呼伙计帮忙安置马车、照料马匹,一边亲自引着几人上楼。
染染被单独安排在二楼东头最里面一间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床褥干净厚实,窗纸也糊得严实,中央炭盆烧得正旺,一进屋便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刺骨寒气,让人不由放松下来。
“戚姑娘先在此歇息,稍后我让人送热水和清淡的吃食上来。”
陆沉渊站在门口,并未踏入房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染染倚在门边,隔着面纱柔声道谢:
“有劳陆公子费心。”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陆沉渊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问道,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姓戚,名染染。”她轻声答道。
“戚姑娘。”
陆沉渊颔首,
“好生休息,明日我们再商议后续行程。
在此镇中,安全无虞,姑娘可安心。”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