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远说完走到上首的位置坐下。李晴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摞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张，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姑娘，手里也都抱着一摞，三个人加起来，少说也有百来斤的纸。
李晴把纸张放在桌上，招呼那两个小姑娘一起，一份一份地往每个人面前放。纸张落在桌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啪，啪，啪，像是有人在打什么节拍。每一份都用夹子夹着，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编号，从1到10，整整齐齐。
冯志远等纸张分发完，开口说了一句：“这是红烧肉老师给雪婷姐量身定做的剧本。三十六集，人物小传和大纲在前面，后面是正剧。大家先看，看完再说。”
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肚子上，不说话了。
会议室先是响起惊讶的几声议论声，随后马上又安静了下来。
叶雪婷是第一个翻开剧本的。她的手指搭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第一页。风吹半夏·人物小传。许半夏，女，二十八岁。
她的目光钉在第一行字上，一动不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比刚才浅了一点。她的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捏得不紧，但也没松开。
孙芸坐在她旁边，翻开剧本的时候，先扫了一眼目录，然后直接翻到人物小传那页。她看东西快，一目十行那种，但看了几行之后，速度慢下来了。她的眉毛皱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又皱了一下。手指在纸张上轻轻点着，点着点着，停住了。
沈从新的动作最慢。他把剧本放在桌上，先看了看封面，又翻了翻厚度，然后才翻到第一页。他看人物小传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那种“我先看看你这东西什么成色”的审视。但看到许半夏“从收废品做起”那行字的时候，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刘编剧和陈编剧几乎是同时翻开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动作都差不多，先看大纲，再看人物小传，然后翻到第一集。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二十来分钟。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椅子轻轻嘎吱一下，然后又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最先忍不住的是刘编剧。
他把剧本翻到人物小传那页，用手指点着上面一段话，扭头跟旁边的陈编剧说：“你看这段，‘她想要钱，但不是为了钱本身，是为了证明自己’。就这一句话，整个人的动机就立住了。”
陈编剧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而且你发现没有，她这个动机不是靠台词说出来的，是藏在剧情里的。她从头到尾没说过‘我要证明自己’这种话，但你看着看着就知道了。”
两个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还是清清楚楚的。
老马听见了，把抱在胸前的两只手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插了一句：“我关心的是这戏能不能拍出来。九十年代的废钢行业，场景去哪儿找？道具怎么弄？那些老钢厂、老仓库，现在还保存完好的不多了。”
沈从新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老马一眼。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先别操心这个，把剧本看完再说。”
老马跟沈从新合作过好几次，看懂了他那个眼神，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看剧本。
孙芸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她手里还捏着剧本，走到对面，在沈从新旁边的一个空位上坐下了。她把剧本摊在桌上，身体往沈从新那边倾了倾。
“沈导，”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认真，“您看到哪儿了？”
沈从新看了她一眼，把剧本翻到自己正在看的那页，手指点在上面。
“许半夏被人骗了那场，”他说，声音也不大，“几十万货款打水漂，追债的堵在门口。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第二天出来，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工人叫过来，说‘给我三个月，我翻回来’。”
他顿了顿，手指在纸张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场戏，要是拍好了，能获奖。”
孙芸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但这次看得比刚才更认真了，每一行都要看两遍才翻下一页。
刘编剧和陈编剧那边的讨论声音大了一点。
“你看这个结构，”刘编剧用手指比划着，“第一集她还在废品收购站被人追债，到第十二集她已经有自己的仓库了，到第二十四集她被人骗了又翻回来，到第三十六集她站在新公司大楼前面。这个节奏，一集都没浪费。”
陈编剧点头点得下巴都快掉了：“而且你看那些细节，她每次遇到坎儿，都不是靠什么贵人相助、天降奇兵，就是靠自己硬扛。第一次接生意，酒桌上被人灌酒，灌完了蹲在路边吐。被人骗了，关在办公室里一天一夜，出来之后该干嘛干嘛。这人物写得，太扎实了。”
“关键是，”刘编剧把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兴奋压不住，“市面上没有这种剧。现在的电视剧，要么是古装谈恋爱，要么是现代谈恋爱。这种正经八百讲一个女人怎么从底层爬上来的戏，没有。这片子要是拍出来，那就是独一份。”
沈从新听见了这话，忍不住点点头。
老马又插了一句：“那预算得往高了做。九十年代的戏，场景还原、服装道具、后期调色，哪样都不能省钱。尤其是废钢行业那些场景，钢厂、仓库、废品收购站，要是不做真了，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姐在旁边接了一句：“预算的事回头再说，先把本子定了。”
老马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周姐的意思，预算不是问题，问题是这项目值不值得投。而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项目——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人物小传，许半夏站在新公司大楼前，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下头，笑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老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