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远点开邮箱的时候，手指头在鼠标上按得有点重，咔嗒咔嗒的，比平时响。收件箱里躺着李晴转发过来的那封邮件。
下载进度条走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肚子上，盯着屏幕上那个转圈的图标。他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快。
解压，打开文件夹。三十六集，整整齐齐排了三行。他点开第一集。
冯志远盯着屏幕，眼珠子跟着文字一行一行地走。他看到许半夏走出废品收购站，在路边摊买了一碗面，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对面是新开的钢材市场，里面进进出出的全是男人，穿着体面的衣服，夹着公文包。她端着面碗，盯着那个市场看了很久。
他看到她攒够了钱，租了一个小门面，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半夏废钢回收”。她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块牌子，伸出手把歪了的牌子扶正，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他看到她骑着自行车满城转，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包里的名片和合同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有人给她开门，有人把门摔在她脸上。她从来不生气，门摔在脸上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骑车走，骑到下一条街，继续敲下一个门。
他看到她接到第一单生意的时候，拿着合同回到门面，把那几张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动了一下。
冯志远看到这里的时候，把鼠标放下了。他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开。他的胸口起伏得有点快，呼吸比平时重。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几段，许半夏被人骗了几十万货款，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第二天推开门，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几个核心的工人叫过来，说“给我三个月，我翻回来”。
他想起最后那段，她站在新公司大楼前，仰着头看那块崭新的招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下头，笑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冯志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用拳头在胸口捶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胀胀的、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出不去的感觉。他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又放开。
然后他坐直了，把鼠标捡起来，继续往下看。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咚咚咚。
“进来。”他的声音有点哑。
李晴推门进来，脸上也带着红，喘着气，但嘴角翘着。
“冯总，”她说，“孙姐和雪婷姐说她们马上过来，半小时到公司。”
“半小时？”冯志远重复了一遍，声音高了半个调。
“半小时。”李晴点头。
冯志远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七点二十。
“李晴！”
“在！”
“去安排一下相关人员，半小时后开会！”他的语速快得跟机关枪似的，“然后把《风吹半夏》的剧本打印出来！”
他顿了顿，伸手在桌上拍了一下。
“把公司的打印机全部都用起来！统计好开会人数，一人一份！半个小时内给我搞定！”
李晴愣了一下。全部打印机？公司六层楼，每层都有打印机，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台。全部用起来，那场面——
“快去！”冯志远催了一声。
“好的冯总！”李晴转身就跑。
她跑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回荡着她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跟机关枪似的。她跑过走廊，拐了个弯，冲进自己的办公室，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手指头在按键上按得飞快。
“喂？打印室？你那边有几台打印机？三台？全部开起来！我马上发一个文档过去，三十六集的剧本，你那边先打！打完送到大会议室！”
又拨了一个。
“喂？前台？你那边那个打印机能用吗？能？好！我马上发文档过去！对，全部打出来！打完送到大会议室！”
又拨了一个。
“喂？市场部？你们那边还有人在吗？有？太好了！打印机开着吗？好！我马上发文档！”
她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手指头在按键上按得飞快，语速比刚才还快。打完之后她放下话筒，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她坐回电脑前，把《风吹半夏》的剧本文档打开，点了打印。
打印设置弹出来的时候，她选了“所有打印机”，点了确定。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发送到打印机”的提示框，嘴角翘得老高。
整个公司的打印机开始嗡嗡嗡地响起来了。一台，两台，三台。六楼那台最快，纸张一张一张地往外吐，咔嗒咔嗒的。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八点多，群星影视大楼二十八楼的走廊里，脚步声此起彼伏。
第一个到会议室的是制作总监老马。他本来已经走到停车场了，车钥匙都掏出来了，李晴一个电话打过来，他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第二个进来的是财务负责人周姐。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计算器和几个U盘，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
然后是宣传部门的负责人小林。他今天是真倒霉，加完班准备走人，脚刚迈出公司大门，手机就响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三秒夜空，叹了口气，转身又回去了。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咖啡，还没喝几口，往桌上一放，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情况”，旁边的人摇摇头，也是一脸懵。
接着是法务的小杨，拎着公文包。
两个编剧前后脚到的。一个姓刘，一个姓陈，都是群星剧本部门的老人了。
沈从新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是群星的另一个王牌导演，虽然没有像余佳耀那样的评价，但是他擅长拍商业片和大场面。这几年群星那几个票房不错的商业项目，有不少都是他操刀的。上个月他刚从片场回来，休息了没几天，本来打算今晚在家看个电影放松一下，结果李晴一个电话，他就来了。
沈从新推开会议室的门，目光扫了一圈，在叶雪婷和孙芸对面的位置坐下了。他没说话，只是冲冯志远点了点头。
叶雪婷和孙芸是最早到的。她们俩接到电话的时候在一起，就在公司附近的一个餐厅里吃饭。
她们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里还没人。叶雪婷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敲得不快，但一直没停。孙芸坐在她旁边，正低头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冯志远是和李晴一起进来的。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站在门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老马、周姐、小林、小杨、刘编剧、陈编剧、沈从新、叶雪婷、孙芸。加上他和李晴，十二个人，齐了。
“不好意思，大晚上的把各位叫过来。”冯志远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点笑意，“但是没办法，这事儿等不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