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把脚踝交给队医处理,自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想闭眼,因为闭眼之后,林昊的绝杀画面会自动播放。球从詹姆斯指尖上方飞过,在篮板上撞了一下,在篮筐上转了五圈,滚了进去。一遍,两遍,三遍,像一部永远不结束的电影。
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他的双手慢慢抬起来,手指插进头发里,然后——抱住了头。不是用手掌捂住脸,而是十指交叉在后脑勺,手肘向外张开,像一个人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冲击时下意识保护自己的动作。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对面更衣柜上的骑士队标。队标是酒红色的,上面插着一把银色的剑,旁边写着“cLEVELANd cAVALIERS”。他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债主。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没有人听到他在说什么,但如果有人凑近了听,他会听到欧文在重复一句话:“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三个字,重复了十几遍。
这个动作,他保持了将近两分钟。他的手指插在头发里,手肘向外张开,眼睛盯着队标,嘴唇不停翕动。
没有人走过来。詹姆斯没有走过来,乐福没有,JR没有。因为他们都知道,欧文不需要安慰。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接受这个事实——他投进了关键球,但林昊投进了更关键的。
詹姆斯终于动了。他把水瓶放在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他走到欧文面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欧文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詹姆斯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输掉总决赛的人。他看着欧文抱头的样子,想起了2007年的自己——邓肯抱着他,说“未来是你的”,他在更衣室里抱着头,坐了半个小时。
“凯里,”詹姆斯开口了,声音沙哑,“把头放下来。”
欧文没有动。
詹姆斯蹲下来,和他平视。“把头放下来,”他又说了一遍,“不然你的脖子会疼。”
欧文的手慢慢从头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詹姆斯,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詹姆斯伸出手,放在欧文的肩膀上。“你投进了那个球,”詹姆斯说,“你让骑士领先了。那是一个伟大的投篮。”
欧文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不够伟大。”
詹姆斯摇头:“不是不够伟大。是林昊投进了一个更伟大的。这不怪你。”
欧文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他的下巴也在抖。他深吸一口气,想把那口气压下去,但那口气像是卡在喉咙里了,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无声流泪,而是那种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急促、眼泪从眼角渗出来的哭。他没有用手去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球衣上,滴在肿胀的脚踝上。
詹姆斯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更衣室里的其他人也听到了欧文的哭声。乐福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欧文,眼睛也红了。JR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看着欧文,嘴唇咬得发白。特里斯坦·汤普森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不让眼泪流下来。
欧文哭了多久?也许几十秒,也许一两分钟。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里的那种空洞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了。不是希望,而是接受。
他看向詹姆斯:“勒布朗,你明年还在吗?”
詹姆斯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遍,但从来没有回答过。他看着欧文的眼睛,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不知道。我的合同明年是球员选项,我还没有决定。”
欧文点了点头:“如果你留下来,我也会留下来。”
詹姆斯看着欧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你的脚踝需要好好养,”詹姆斯说,“不要再打封闭了。”
欧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队医正在给它缠新的绷带。“我会养好的,”他说,“明年,我们再来。”
这句话,詹姆斯在G7赛后走进更衣室时也说过——“明年,我们再来。”现在,欧文说了同样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不需要了。他们已经用这个系列赛说了所有该说的话。
詹姆斯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更衣柜。欧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到林昊的绝杀。他看到的,是明年——速贷中心,酒红色的海洋,他运球过半场,林昊站在他面前,计时器在走,比赛还没有结束。
凌晨一点,骑士球员陆续离开了更衣室。欧文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的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拄着双拐——不是因为他想拄,而是队医要求他必须拄。
他站在更衣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已经空了,灯还亮着,椅子东倒西歪,地上丢着毛巾、水瓶、绷带。一个清洁工正在收拾垃圾,看到欧文,点了点头,没有说“打得好”之类的话。
欧文转过身,拄着双拐,一步一步走向大巴。双拐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在敲着什么节奏——也许是告别的节奏,也许是明年的节奏。
大巴上,詹姆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着窗外的克利夫兰。欧文上车,在詹姆斯旁边坐下,没有坐自己的位置。
大巴启动,驶向机场。克利夫兰的灯火在车窗外渐渐远去,那座还在亮着的大屏幕,那个还在播放林昊绝杀回放的屏幕,也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面。
欧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右手放在自己肿胀的右脚踝上,手指轻轻抚摸着绷带。他在想象明年——速贷中心,酒红色的海洋,两万三千人的尖叫。他运球过半场,林昊站在他面前。这一次,他不会让林昊再投进绝杀。
不,他会让林昊连球都接不到。
大巴消失在夜色中,克利夫兰的夜还在继续。速贷中心的大屏幕上,林昊的绝杀回放还在循环播放。球在篮筐上转了五圈,然后滚了进去。
五圈。
这个数字,会一直留在欧文的脑海里。直到明年,直到他再次站到林昊面前,直到他把那个数字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