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讲座如期举行。
明镜书店里座无虚席,连门口都站满了人。很多人是从外地赶来的,就为了听周明轩讲那一课。
周明轩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期待的脸,心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坦然。
“大家好,我是周明轩。”他开口,声音平静,“今天我想讲的题目是:《从庄家到书店老板,我的投资理念转变之路》。”
他顿了顿:“在讲投资之前,我想先讲讲……我自己。”
他从自己的童年讲起:在豪宅里长大,什么都有,但总觉得缺少什么。父亲很忙,母亲很忧郁。他努力学习,想得到父亲的认可,但父亲永远不满意。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够优秀,父亲就会多看我一眼。所以我拼命学习,考最好的学校,学最热门的专业……后来进了父亲的公司,开始帮他做事。”
他讲了第一次,参与操纵股价的经历:“那是一家小公司,父亲让我负责。我们通过发布虚假消息,把股价从5元拉到15元,然后出货。赚了三千万。父亲很高兴,说我‘有天赋’。”
“那时候我也很高兴,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认可。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到那些亏了钱的散户在哭,在骂……我醒了,一身冷汗。”
台下一片寂静。
“但我没停。”周明轩继续说,“因为我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商业操作’,是‘市场规律’。而且,父亲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是你收割别人,就是别人收割你。”
“所以我继续做。做了三年,帮父亲赚了十几个亿。但我的噩梦越来越多,越来越真实。有时候白天,我都会产生幻觉,看到那些亏钱的人,在我面前哭。”
他深吸一口气:“直到……我遇到了一个人。”
屏幕上出现柯景阳的照片,不是现在的柯景阳,是几年前他送外卖时的照片,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包子。
“他叫柯景阳,一个普通散户,因为听信了我父亲的‘内幕消息’,亏掉了全部积蓄,不得不送外卖还债。”
“但他没有放弃。他在菜市场学经济学,在早餐摊听老股民讲道理,自己研究财报,学习投资……最后,他不仅自己走出来了,还帮助了很多像他一样的人。”
周明轩看着台下的柯景阳:“他让我看到,原来在这个市场上,还有这样的人。不靠收割别人,而是靠学习和成长。不靠欺骗,而是靠诚信。”
“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让我看到,原来善良的人,也可以活得很好。原来做好人,不是傻,是……选择。”
台下一阵骚动。
有人举手:“周先生,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头?”
“因为我不敢。”周明轩坦诚地说,“我怕父亲,怕失去一切,也怕……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做了那么多坏事,害了那么多人。”
“那你后来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周明轩沉默了。
他想起母亲的照片,想起那份遗书,想起柯景阳说的“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因为我发现,继续错下去,我会变成我最讨厌的人。”他说,“因为我母亲临终前告诉我:‘如果可以,做个好人。’因为我……不想再活在噩梦和愧疚里。”
他看向台下:“我知道,很多人可能觉得,我是在博同情,是在洗白自己。我不辩解。我只想说,我做的这些,不是为了得到原谅,有些错,永远无法原谅。我只是想……赎罪。用余生,做正确的事,帮助别人,弥补过错。”
讲座进行了两个半小时。
结束后,很多人围上来。
有人问投资问题,有人问心理问题,也有人……只是想跟他握个手,说声“加油”。
周明轩一一回应,耐心,真诚。
最后,人渐渐散去。
柯景阳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讲得很好。”
“谢谢。”周明轩说,“没有你,我做不到。”
“是你自己做到的。”柯景阳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选择了回头,选择了善,这是你自己的勇气。”
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柯景阳说,“下个月,我的工作室,要办一个系列讲座,关于财务自由和投资规划。想请你当讲师,讲‘风险识别’这一课。”
“我?合适吗?”
“最合适。”柯景阳说,“没有人比你更懂风险了。无论是市场的风险,还是人性的风险。”
周明轩想了想:“好,我讲。”
“那说定了。”
柯景阳走后,周明轩开始收拾书店。
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怯生生地说:“周先生,我能……跟您合个影吗?”
“当然可以。”
女孩很开心,拿出手机。合影后,她小声说:“周先生,我爸爸以前炒股亏了很多钱,后来跳楼了。我恨那些庄家,恨了很多年。但听了您的讲座,我觉得……也许恨解决不了问题。重要的是,不让悲剧重演。”
周明轩心里一痛:“你父亲……”
“五年前的事了。”女孩眼睛红了,“但我今天来听讲座,就是想告诉您,我愿意相信您真的变了。因为如果连您这样的人都能回头,那这个世界……就还有希望。”
女孩走了。
周明轩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他的转变,不只是救赎自己。
也可能……给别人带来希望。
就像柯景阳说的:点亮一盏灯,就可能照亮很多人。
而他,也成了一盏灯。
虽然微弱,但……在亮着。
这就够了。
晚上打烊后,周明轩没有立刻回家。
他去了江边,坐在长椅上,看着对岸的灯火。
江风吹来,有点冷,但他感觉很清醒。
手机响了,是陈薇。
“周明轩,你父亲的判决下来了。”
“什么结果?”
“数罪并罚,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周明轩沉默。
死刑。
虽然缓期两年,但基本上是……活不成了。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陈薇说,“听到判决时,他很平静,只说了一句话:‘我认。’”
我认。
简单的两个字,但包含了太多。
认罪,认罚,认命。
“你要去见他吗?”陈薇问。
周明轩想了想:“不去了。”
“为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周明轩说,“恨他?他是我父亲。原谅他?他害死了我母亲,害了那么多人。所以……不如不见。”
陈薇理解:“好。那……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周明轩看着江面。
父亲要死了。
这个养育他三十年,也折磨他三十年的人,要死了。
他应该感到解脱,感到痛快。
但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可能血缘这东西,真的很奇怪。
无论你多恨一个人,当他真的要离开时,还是会……难过。
不为他做的事难过。
为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难过。
为那些本该有的父子情难过。
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就像母亲说的: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父亲走错了路,回不了头。
他自己也走错过,但幸运的是,他回头了。
虽然回头的过程很痛苦,很艰难。
但至少,他回头了。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沿着江边慢慢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像人生,起起伏伏。
但最终,会走向一个方向。
而他选择的方向,是光。
是善。
是希望。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走到家门口时,他看到信箱里有封信。
拿出来看,是看守所寄来的。
信封上写着:周明轩收。
是父亲的信。
周明轩犹豫了很久,还是拆开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明轩: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世了。
我知道你恨我,应该恨。我害死了你母亲,也差点害了你。
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走你母亲希望的路。做一个好人。
这辈子,我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些被我坑害的人。
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会还。
父:周永昌生
字迹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周明轩拿着信,站在路灯下,久久不动。
最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没有哭,没有笑。
只是……释然了。
父亲终于认错了。
虽然晚了三十年。
但至少,认了。
这就够了。
他开门回家,把信放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洗了个澡,睡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母亲,有小时候的自己,还有……父亲。
不是后来的父亲,是更早的父亲。那时候他还年轻,会抱着他举高高,会教他骑自行车,会在睡前给他讲故事……
梦里,父亲说:“明轩,对不起。”
母亲说:“轩儿,好好生活。”
他说:“好。”
然后,梦醒了。
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温暖而明亮。
周明轩起床,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城市。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新生活,也还在继续。
他洗漱,吃早餐,然后去书店。
路上,他给柯景阳发了条短信:
“讲座的题目我想好了,叫《如何识别庄家的陷阱》。我会把我父亲,所有的操作手法,都讲出来。让更多人,不再上当。”
柯景阳很快回复:
“好。期待。”
周明轩收起手机,脚步轻快。
他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虽然不容易,但……是对的。
他会一直走下去。
为了母亲。
为了那些被坑害的人。
也为了……他自己。
为了那个终于找回良知,终于找到方向的自己。
他走进书店,打开灯,开始准备新一天的工作。
阳光照进店里,把书架染成金色。
像希望。
像未来。
像……新生。
周明轩笑了。
他知道,这一次,他真的重生了。
而他,会好好活着。
活得光明,活得踏实,活得……像个人。
一个好人。
这就是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