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明镜书店准备打烊。
周明轩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开始收拾书架。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把每一本书放回原位，擦干净桌面，调整座椅的角度。
这样的生活，平静，规律，甚至有些……枯燥。
但周明轩很满足。
比起以前那种提心吊胆、时刻算计的日子，这种枯燥，简直是恩赐。
他关掉灯，锁上门，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路灯昏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是陈薇。
“周明轩，有件事要告诉你。”陈薇的声音很严肃。
“什么事？”
“那个黑色U盘，已经完全破解了。里面有一些……关于你父亲的东西，你可能需要看看。”
周明轩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有些交易记录，涉及……你母亲的死。”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明轩站在路灯下，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他来到陈薇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陈薇一个人，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坐。”陈薇说。
周明轩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握紧。
陈薇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这是U盘里的一份加密日记，是你父亲写的。时间……是你母亲去世前三个月。”
屏幕上的字迹，周明轩很熟悉，确实是父亲的笔迹，刚劲有力，但内容……
1995年7月15日，晴
淑珍（周明轩母亲的名字）又跟我吵了，说我不该做那些事。她说她晚上做噩梦，梦到那些亏了钱的人跳楼。可笑，股市有赚有赔，愿赌服输，关我什么事？
但她越来越不对劲，整天疑神疑鬼，说有人跟踪她，说电话被窃听。医生说可能是抑郁症，开了药。但我知道，她是良心不安。
可良心能值几个钱？
1995年8月3日，阴
淑珍今天又提离婚，说要带着明轩走。我不同意。明轩是我的儿子，将来要继承我的事业，怎么能跟她走？
她哭了，说不想让儿子变成我这样。我说，变成我这样有什么不好？有钱，有地位，想做什么做什么。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1995年9月20日，雨
淑珍的情况越来越糟，药也不肯吃了。今天居然跑到公司来，当着客户的面，说我在操纵股价，说我是骗子。
我让人把她带回家，锁在房间里。不能再让她出来闹了。
王建国（王叔）那个老东西，居然打电话来骂我，说我害了淑珍。笑话，她是我老婆，轮得到他管？
不过……淑珍这样闹下去，确实是个麻烦。得想个办法。
1995年10月8日，多云
医生开了新药，说效果更好，但副作用大。我让保姆按时给她吃。
她吃了药，整天昏昏沉沉的，也不闹了。这样挺好。
只是有时候，她会突然清醒，抓着我的手说：“周永昌生，收手吧。为了明轩，收手吧。”
烦。
1995年11月15日，阴
淑珍今天从二楼阳台跳下去了。没死，摔断了腿。
她说不是自杀，是不小心。但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医院说要住院观察，还要做心理评估。我不同意。让她回家，我找私人医生来看。
不能再让她出去了。
1995年12月3日，雪
淑珍走了。
凌晨三点，从书房窗户跳下去的。十二楼，当场死亡。
警察来了，说是自杀。抑郁症。
也好。这样，她就不会再闹了。
只是明轩一直哭，问我妈妈去哪了。我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治病了。
他信了。
孩子真好骗。
日记到这里结束。
周明轩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手指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陈薇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还好吗？”
周明轩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薇。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他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原来母亲的死，不是意外。
不是简单的抑郁症自杀。
是父亲……逼死的。
不，不止是逼死。
是谋杀。
慢性谋杀。
用药物，用囚禁，用精神折磨……
直到母亲撑不住了，跳下去。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因为你有权利知道真相。”陈薇说，“而且……这些证据，可能会影响你父亲的最终判决。”
周明轩转身，眼睛通红：“影响什么？判无期和判死刑，有什么区别？他都六十多了，无期也是死在监狱里。”
“但对你母亲，有区别。”陈薇说，“这是她应得的……公道。”
公道。
这个词，周明轩以前觉得很虚。
但现在，他懂了。
公道就是，做错事的人，要付出代价。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这些证据……你会提交吗？”他问。
“会。”陈薇点头，“但我想先征求你的同意。毕竟，你是受害者家属。”
周明轩沉默了。
他想起母亲的样子，温柔，善良，总是笑着，会给他做他爱吃的菜，会在他做错事时耐心教导……
但日记里的母亲，是另一个样子：绝望，挣扎，被囚禁，被下药……
“提交吧。”他说，“给我母亲……一个公道。”
“好。”
陈薇保存了文件，关掉电脑。
“周明轩，”她说，“你父亲做的事，不代表你。你现在走的路，是对的。你母亲如果知道，会为你骄傲的。”
周明轩苦笑：“她会吗？我帮父亲做了那么多坏事……”
“但你回头了。”陈薇说，“而且，你帮助扳倒了他。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勇气？
周明轩不知道，这是不是勇气。
他只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他永远无法面对母亲，也无法面对自己。
离开陈薇的办公室，周明轩没有回家。
他去了公墓。
母亲的墓在公墓的东区，很安静。墓碑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爱妻林淑珍之墓”，下面有生卒年月。
周明轩跪下，轻轻抚摸着墓碑。
“妈，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松树沙沙作响。
“我今天知道了一些事……”他声音哽咽，“关于你是怎么走的。对不起，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真相。”
“爸他……不是好人。他做了很多坏事，害了很多人。也害了你。”
“但我现在……在努力做个好人。开书店，教人理性投资，帮那些被坑害的人……虽然做得不多，但至少，是在做好事。”
“妈，如果你在天有灵，会原谅我吗？会……为我骄傲吗？”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市的喧嚣。
周明轩在墓前跪了很久。
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妈，我会继续走下去。走你希望我走的路。正直的路，善良的路。虽然可能很难，但……我会坚持。”
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下山时，天已经全黑了。
但这一次，他心里很亮。
像是卸下了多年的包袱，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
回到家，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篇文章。
题目是《我的忏悔与新生》。
他写了自己在周家的经历，写了如何帮父亲做坏事，写了内心的挣扎，写了最后的醒悟……
他写得很坦诚，很痛苦，但也……很释然。
写完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击了“发布”。
文章发在了书店的公众号上。
然后，他关了电脑，睡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像是……终于解脱了。
第二天早上，周明轩被电话吵醒。
是陈薇。
“周明轩，你发的那篇文章……看了吗？”
“看了。怎么了？”
“评论区……你自己看吧。”
周明轩打开公众号，看到文章的阅读量，已经破万了。
他点开评论区，愣住了。
没有骂声，没有指责。
只有理解，鼓励，和……感谢。
“每个人都有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加油。”
“能站出来承认错误，需要很大的勇气。佩服。”
“谢谢你分享经历，让我们知道，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回头。”
“你的书店我去过，很好。继续做正确的事。”
一条条留言，温暖而真诚。
周明轩看着屏幕，眼睛湿润了。
原来，这个世界，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冷漠。
原来，真诚，真的能换来理解。
他回复了每一条留言，说了谢谢。
然后，他去了书店。
今天书店的人比往常多，很多人是看了文章来的。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
有人买了很多书：“支持你。”
甚至有个老太太，特意做了点心送来：“我儿子以前，也炒股亏了很多钱，后来走出来了。看到你的文章，觉得你很不容易。加油。”
周明轩感动得说不出话。
他只是不停地说：“谢谢，谢谢……”
下午，柯景阳来了。
“看到你的文章了。”他说，“写得很好。”
“你不觉得……我在博同情吗？”
“不。”柯景阳摇头，“我觉得你在……救赎。而且，你救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那些看到文章的人，让他们知道，犯错不可怕，回头是岸。”
两人坐在书店的茶座上，喝茶。
“柯景阳，”周明轩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周明轩说，“以前，我以为世界非黑即白，要么像我爸那样不择手段地成功，要么像我妈那样善良但悲惨。是你让我知道，善良的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柯景阳笑了：“善良不是软弱，是选择。选择做正确的事，哪怕很难。”
“嗯。”周明轩点头，“我记住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书店的事，投资的事，未来的计划……
像老朋友一样。
没有芥蒂，没有隔阂。
只有理解，和尊重。
黄昏时分，柯景阳告辞。
周明轩送他到门口。
“下次讲座，什么时候？”柯景阳问。
“下周六。”
“好，我来。”
“一言为定。”
看着柯景阳远去的背影，周明轩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自己的新生活，真的开始了。
虽然书店不大，收入不多。
虽然过去的事，还会偶尔在梦里出现。
但至少，他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而且，不孤单。
有柯景阳这样的朋友，有读者的支持，有母亲的在天之灵注视……
够了。
他转身回到书店，开始准备下周六的讲座。
题目他想好了：《从庄家到书店老板，我的投资理念转变之路》。
他会讲真话，讲全部的真相。
不美化，不掩饰。
因为真实，最有力量。
就像柯景阳说的：K线之外，才是真实的世界。
而他，终于看到了那个世界。
干净，明亮，充满希望。
虽然来得有点晚。
但来了，就好。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写讲座提纲。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桌面染成金色。
像光。
像希望。
像……新生。
周明轩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知道，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尽头。
因为这是母亲希望他走的路。
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一条正确的路。
一条光明的路。
而他会走得很稳，很坚定。
因为这一次，他看清了方向。
也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有光，有希望，有同行者。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