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苏黎世。
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天空阴沉,飘着小雨。
陈薇提前联系了,国际刑警组织瑞士分部,有专车在机场等候。
车上,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中年探员,自我介绍叫汉斯,会说中文,但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
“柯先生,陈女士,欢迎来到瑞士。”汉斯说,“我们先去酒店安顿,下午去分部开会。”
车子驶入市区。苏黎世比柯景阳想象中更安静,街道整洁,行人不多,空气里有种清冷的感觉。
酒店在市中心,房间可以看见远处的苏黎世湖。林小雨和念念在房间休息倒时差,柯景阳和陈薇,直接去了国际刑警分部。
分部在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但安保很严。经过几道安检,他们来到一个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汉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汉斯介绍说是分部的负责人穆勒,还有一个亚裔面孔的年轻女性,数据分析师李秀妍。
“柯先生,我们直接进入正题。”穆勒的英语很流利,有同步翻译耳机,“您提供的U盘资料,我们已经分析过了。里面提到的对冲基金‘阿尔法国际’,确实存在,注册在开曼群岛,但主要办公地点在苏黎世。”
他调出一张图片,是一个现代化的办公楼:“就是这里,班霍夫大街18号,苏黎世最贵的写字楼之一。”
“这个基金,主要做什么?”柯景阳问。
“名义上是做量化投资,实际上……”穆勒顿了顿,“根据我们的调查,它可能是,一个跨国市场,操纵网络的核心节点。通过高频交易、信息操纵、甚至黑客攻击,在全球多个市场非法获利。”
李秀妍接过话:“我们追踪了,阿尔法基金的交易数据,发现它与周氏资本有频繁的资金往来。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它,与另外几家,被指控操纵市场的基金,有相同的交易模式,和Ip地址。”
她调出一张复杂的网络图:“看,这是全球范围内,近五年涉及市场操纵案件的对冲基金。它们之间看似没有关联,但实际上,都通过阿尔法基金,进行资金调度,和信息共享。”
柯景阳看着那张图,心里一沉。这个网络比他想象中更大,更复杂。
“那……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需要您辨认一些人。”穆勒调出几张照片,“这些人,您在周永昌生那里见过吗?”
柯景阳仔细看,照片上都是外国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摇摇头:“没见过。”
“那这些呢?”又调出几张。
柯景阳还是摇头。
“最后一个。”穆勒调出一张照片。
看到这张照片时,柯景阳愣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华人男性,穿着中式唐装,坐在一张红木茶海前泡茶。
这个人……他见过。
在周永昌的书房里,有一张合影。周永昌和一个穿唐装的老人的合影,当时他还问过这人是谁,周永昌说是“香港的老朋友”。
“这个人我见过。”柯景阳说,“周永昌称他‘七叔’,说是香港做古董生意的。”
穆勒和李秀妍对视一眼。
“确定吗?”穆勒问。
“确定。”柯景阳说,“照片在哪拍的?能给我看看背景吗?”
穆勒放大照片。背景是一间书房,中式装修,墙上挂着一幅字画,落款是“七叔”。
“就是这个人。”柯景阳说,“周永昌很尊敬他,说他‘道行很深’。”
“道行很深……”穆勒重复这个词,表情凝重,“这个人,不叫七叔。他的真名叫陈启明,是阿尔法基金的实际控制人。”
柯景阳震惊了。
阿尔法基金的实际控制人,居然是周永昌生的“老朋友”?
“那周永昌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应该知道。”李秀妍说,“根据我们的调查,周永昌生早年去香城时,就认识了陈启明。后来周氏资本的很多操作手法,都是陈启明传授的。可以说,周永昌生是陈启明在内地的‘徒弟’。”
原来如此。
周永昌生背后,真的有“师傅”。
而且这个师傅,比他更厉害,更隐蔽。
“陈启明现在在哪?”陈薇问。
“在瑞士。”穆勒说,“但我们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抓人。而且,他在瑞士有很多‘朋友’,包括一些政要和银行家。动他,很麻烦。”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穆勒看向柯景阳,“柯先生,您愿意配合我们,接近陈启明吗?”
柯景阳心里一紧:“怎么接近?”
“陈启明喜欢收藏中国古董,特别是字画。”穆勒说,“下周,苏黎世有一场中国艺术品拍卖会,陈启明肯定会去。我们可以安排您以‘香城富商’的身份参加,接近他,获取信任。”
这又是一个卧底任务。
而且这次,是在国外,面对的是更危险的对手。
柯景阳犹豫了。
“柯先生,我们知道这很危险。”穆勒说,“但陈启明的犯罪网络,已经危害到全球,多个国家的金融市场。如果能扳倒他,能救很多人。”
柯景阳看向陈薇。
陈薇点点头:“我们会全力保护你。”
柯景阳深吸一口气:“好,我干。”
接下来的几天,柯景阳接受了紧急培训:学习古董知识,学习香港富商的言行举止,学习如何在拍卖会上“表演”。
同时,国际刑警为他伪造了新的身份:香城富商“李景轩”,沿用之前的化名,但背景更详细,更真实。
林小雨虽然担心,但没阻拦。她只是说:“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念念等你。”
念念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爸爸又要“出差”了。
拍卖会前一天,柯景阳拿到了所有资料:拍卖品图录,参会人员名单,陈启明的详细档案……
陈启明,67岁,祖籍福建,早年移居香城,白手起家,做过船运、地产,后来转型做投资。表面上是成功商人,实际操控着庞大的犯罪网络。
他喜欢收藏明清字画,特别是山水画。在拍卖会上,一掷千金,眼都不眨。
柯景阳的任务是:在拍卖会上,故意与陈启明“竞争”某幅画,引起他的注意。然后找机会结识,深入接触。
“这幅画,”培训老师指着一幅山水画的照片,“是明代画家文徵明的《溪山行旅图》,估价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瑞士法郎。陈启明一定会竞拍,你要跟他抢,但最后要‘输’给他,表现出‘惺惺相惜’的样子。”
“明白。”
拍卖会当天晚上七点,苏黎世某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柯景阳穿着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以“李景轩”的身份入场。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欧洲面孔,也有少数亚洲人。柯景阳按照安排,坐在第三排,正好在陈启明的斜后方。
陈启明果然来了。他穿着深蓝色唐装,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气定神闲地坐在第二排。
拍卖开始。前几件都是欧洲油画,竞争激烈,但陈启明没举牌。
直到第十五件拍品,《溪山行旅图》登场。
拍卖师介绍:“明代文徵明,《溪山行旅图》,纸本设色,起拍价八十万瑞士法郎。”
陈启明第一个举牌。
“八十万,2号先生。”
柯景阳等了几秒,举牌。
“八十五万,8号先生。”
陈启明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平静,又举牌。
“九十万,2号先生。”
“九十五万,8号先生。”
两人你来我往,价格很快抬到了一百二十万。
其他竞拍者都退出了,只剩他们两个。
“一百二十万,2号先生。”拍卖师看向柯景阳,“8号先生,还加吗?”
柯景阳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一百二十万一次,一百二十万两次,一百二十万三次,成交!恭喜2号先生!”
掌声响起。
陈启明微微点头致意。
拍卖会中场休息时,柯景阳故意“路过”陈启明身边,用粤语感叹:“好画啊,可惜财力不如人。”
陈启明看了他一眼:“李先生也懂画?”
“略懂。”柯景阳说,“文徵明的山水,讲究‘意到笔不到’。这幅《溪山行旅图》,笔墨简淡,意境深远,确实是精品。”
陈启明眼睛一亮:“李先生好眼力。不知李先生尊姓大名?”
“李景轩,香城做点小生意。”
“陈启明。”陈启明伸出手,“做投资的,也喜欢收藏些字画。”
两人握手。
“陈先生刚才的竞拍,很有魄力。”柯景阳说,“我以为一百二十万顶天了,没想到您志在必得。”
“好东西,值得。”陈启明微笑,“李先生如果有兴趣,改天可以来寒舍坐坐,我还有些藏品,可以一起欣赏。”
“求之不得。”
交换了联系方式,两人分开。
第一步,成功。
回到酒店,柯景阳向穆勒和陈薇汇报情况。
“很好。”穆勒说,“接下来,等陈启明联系你。如果他邀请你去他家,我们会提前安装监控设备。”
“但我担心……”柯景阳说,“如果陈启明真是周永昌生的师傅,他可能会认出我。周永昌生被捕的消息,他肯定知道。”
“所以我们伪造了你的‘新身份’。”陈薇说,“李景轩,常年在新加坡和欧洲活动,很少回香城。而且,我们给你的照片、履历,都经过精心设计,查不出破绽。”
希望如此。
两天后,陈启明果然打来电话。
“李先生,明天下午三点,有空来寒舍喝杯茶吗?我刚收到一幅石涛的册页,想请李先生品鉴。”
“当然有空。”
“地址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地址发来了,苏黎世湖边的一栋别墅。
穆勒立刻安排人,提前潜入别墅安装监听设备。
第二天下午三点,柯景阳准时赴约。
别墅很大,中式园林风格,有假山、池塘、亭台。管家领他进去,陈启明正在茶室泡茶。
“李先生,请坐。”陈启明示意,“尝尝这泡老班章,二十年的陈茶。”
柯景阳坐下,品茶,聊茶,聊画。
陈启明拿出那幅石涛册页,确实精美。两人讨论笔墨、意境、真伪……聊得很投机。
“李先生对艺术很有见解。”陈启明说,“不知道李先生主要做什么生意?”
“做点投资,也做点贸易。”柯景阳按准备好的说,“最近想在欧洲找些机会,所以过来看看。”
“欧洲市场……不好做啊。”陈启明摇头,“规矩太多,监管太严。”
“是啊,还是亚洲灵活些。”
两人又聊了会儿市场、投资。
突然,陈启明话锋一转:“李先生,认识周永昌生吗?”
柯景阳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周永昌生?新月城那个?听说过,好像最近出事了?”
“嗯,被抓了。”陈启明盯着他,“李先生跟他……没什么来往吧?”
“没有。”柯景阳摇头,“我在新加坡多,内地去得少。而且,我做正经生意,不碰那些歪门邪道。”
陈启明笑了:“那就好。周永昌生啊,就是太贪,做事不留后路,所以栽了。”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做我们这行,要懂得‘顺势而为’。风大了就收帆,雨大了就避雨。硬顶,没好下场。”
这话像是感慨,也像是警告。
“陈先生说得对。”柯景阳说,“我也一直谨小慎微,不该碰的绝对不碰。”
“明智。”陈启明点头,“对了,李先生最近在看什么投资方向?”
“在看新能源,欧洲这边政策支持力度大。”
“新能源……”陈启明若有所思,“我倒是知道一个项目,德国的太阳能电池板公司,准备上市。李先生有兴趣吗?”
“当然。”
“那我介绍那边的朋友给你认识。”陈启明说,“不过,这种项目,需要一些……特殊的资源。”
“什么资源?”
“信息。”陈启明压低声音,“提前知道政策动向,技术突破,或者……业绩预告。”
这是要搞内幕交易。
柯景阳假装犹豫:“这……合规吗?”
“合规?”陈启明笑了,“李先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制定规则的人,和利用规则的人。你想做哪种?”
柯景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赚钱。”
“那就对了。”陈启明拍拍他肩膀,“下周有个小聚会,几个朋友一起聊聊。李先生如果有兴趣,可以来。”
“一定到。”
离开别墅,柯景阳松了口气。
陈启明上钩了。
但同时,他也更危险了。
因为陈启明比周永昌生更精明,更谨慎。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更小心。
回到酒店,他向穆勒汇报了情况。
“聚会?”穆勒皱眉,“时间、地点?”
“没说,说到时候通知我。”
“可能是试探。”陈薇说,“陈启明这种人,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这个聚会,可能是要测试你的‘忠诚度’。”
“那我该怎么做?”
“见机行事。”穆勒说,“我们会远程监控,随时接应。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退。”
三天后,聚会通知来了。
地点在阿尔卑斯山的一个私人滑雪小屋,时间是周末。
“那个地方很偏,信号不好。”李秀妍查了地图,“而且,周围都是陈启明的人。我们很难近距离保护。”
“必须去。”柯景阳说,“这是唯一能深入他们内部的机会。”
“太危险了。”林小雨反对,“景阳,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柯景阳握住妻子的手,“陈启明的犯罪网络,危害的是全世界。如果不阻止他,会有更多人受害。”
林小雨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拦不住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要么一起去,要么都别去。”林小雨坚持,“我不想再在家里,担惊受怕地等你了。而且,陈启明不知道我是谁,我可以扮成你的助理或秘书。”
柯景阳看向陈薇。
陈薇想了想:“也许……这是个办法。夫妻档,看起来更自然,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穆勒也同意了:“但林女士必须接受紧急培训,学习如何应对突发情况。”
培训进行了两天。
周末,柯景阳和林小雨出发了。
陈薇和穆勒的人远远跟着,但不敢太近,陈启明的人一直在反侦察。
滑雪小屋在深山老林里,开车要三个小时。路上信号时有时无。
到了地方,果然很隐蔽。小屋不大,但周围停着几辆豪车,还有几个保镖在巡逻。
陈启明亲自在门口迎接。
“李先生,欢迎。”他看到林小雨,“这位是……”
“我太太,林小雨。”柯景阳介绍,“她也做投资,带她来学习学习。”
“欢迎林女士。”陈启明笑容和善,“里面请。”
小屋里有七八个人,都是中年男性,有欧洲面孔,也有亚洲面孔。看到柯景阳夫妇,大家都投来审视的目光。
“介绍一下,”陈启明说,“这位是李先生,香港来的朋友,做投资的。这位是他太太。”
简单的介绍,但没说真名,也没说具体做什么。
这很正常,这种聚会,大家都用代号或化名。
聚会开始,大家讨论的话题很“高端”:全球经济走势,货币政策,产业趋势……但柯景阳听出来了,每句话都在试探,彼此的“实力”和“态度”。
一个戴眼镜的欧洲男人问柯景阳:“李先生对中国的房地产怎么看?”
“短期有压力,长期看核心城市。”柯景阳按准备好的回答,“但我不做房地产,太‘重’了,喜欢轻资产的行业。”
“比如?”
“比如科技、消费、新能源。”
“新能源?”另一个亚洲男人插话,“李先生在新能源领域有布局?”
“在看几个欧洲项目。”柯景阳说,“陈先生介绍的。”
所有人都看向陈启明。
陈启明点头:“李先生的眼光不错,我正打算跟他合作。”
这句话,等于给柯景阳“背书”了。
聚会气氛轻松了一些。
接着是晚餐,喝酒,聊天。话题渐渐深入,开始讨论具体的“操作”:如何利用信息差获利,如何规避监管,如何洗钱……
柯景阳一边听,一边默默记下关键信息。
林小雨也很镇定,扮演着“富太太”的角色,偶尔插几句话,都很得体。
聚会持续到深夜。
结束时,陈启明单独留下柯景阳。
“李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
“受益匪浅。”柯景阳说,“没想到欧洲市场还有这么多……机会。”
“机会一直有,就看能不能抓住。”陈启明说,“李先生有兴趣,参与我们接下来的项目吗?”
“什么项目?”
陈启明压低声音:“做空一家德国汽车公司。”
“做空?”
“对。”陈启明说,“我们有内线消息,这家公司的电动车电池有问题,下个月会爆发大规模召回。股价会暴跌。我们提前做空,能赚三到五倍。”
这是典型的内幕交易加市场操纵。
“风险呢?”柯景阳问。
“风险就是……消息泄露,或者操作不当。”陈启明说,“但我们有经验,有渠道,有资金。只要配合好,万无一失。”
他看着柯景阳:“李先生要不要参与?最低投入五百万欧元,预计回报率……300%。”
这是一个测试。
如果柯景阳参与,就真的成了他们一伙。
如果不参与,可能会被怀疑,甚至灭口。
怎么选?
柯景阳大脑飞速运转。
参与,违法,但能获取更多证据。
不参与,前功尽弃。
“我参与。”他说。
陈启明笑了:“明智的选择。下周,我会把具体方案发给你。”
离开小屋时,已经是凌晨。
山路很黑,车开得很慢。
林小雨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直到开出很远,她才开口:“景阳,你真的要……”
“假的。”柯景阳说,“我会把方案交给穆勒,让他们阻止这场做空。同时,收集证据。”
“但这样很危险。如果陈启明发现你骗他……”
“我知道。”柯景阳握紧方向盘,“但这是唯一能扳倒他的办法。”
车在夜色中前行。
前方是黑暗的山路,但车灯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就像他们的战斗,虽然只能照亮一小片黑暗,但至少,在照亮。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一直往前开。
直到……天亮。
直到……所有的黑暗,都被照亮。
这条路很难,很险。
但他们不会停。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有些光,总得有人点亮。
而他们,就是那些点灯的人。
无论前路多黑,多难。
都会继续点亮。
一盏,又一盏。
直到……整个世界,都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