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香市。
凑活海把自行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车筐里塞着半化了的冰淇淋和今晚做饭用的洋葱。
他掏手机看时间的时候,余光扫到街对面那棵老银杏树底下站着两个人,那个画面第一眼看过去就显得不对劲。
一个穿着深色长风衣,靠在树干上,手里转着什么东西在玩。
另一个站得近一些,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干净得过分。
凑活海拎着塑料袋多看了两眼。
凑勇海从店里冲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根冰棍:“哥你买完没?爸说让你顺便带…”
他顺着哥哥的视线看过去:“那俩谁啊?”
“不知道。”凑活海收回视线:“别看了。”
“不是,你看那个穿风衣的,他手里的东西在发光吧?我眼睛没花吧?”
“可能是什么玩具。”
“什么玩具发那种颜色的光?你见过?”
“没见过。”
凑勇海把最后一口冰棍咬掉,棍子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俩是模特吗?拍广告的?”
凑活海又瞥了一眼,这次正好看见那个风衣男对白衬衫说了句什么,白衬衫嘴角动了一下,从冷淡变得柔和了一点。
凑活海赶紧把视线转回来。
“走了。”他说:“回去做饭。”
“哥你是不是脸红了?”
“太阳晒的。”
“你耳朵都红了还说太阳晒的。”
“凑勇海你再废话我把冰淇淋塞你嘴里。”
凑勇海笑嘻嘻地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风衣男好像也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那个距离其实看不太清表情,但他莫名其妙觉得对方在笑。
“这人有点吓人。”凑勇海低声说。
“谁?”
“风衣那个。”
“哪里吓人了?”
“反正不像好人。”
凑活海一时没接话,心里其实在想另一件事,白衬衫那个人,刚才那一下抬眼的弧度……
两天后的下午,凑活海在河边练投球。
凑勇海蹲在旁边用树枝戳蚂蚁窝,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歌,哼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住了。
“活海哥。”
“嗯?”
“你看那边桥上。”
凑活海转头。
那两个人在桥上站着。
风衣男的胳膊搭在栏杆上,风吹得他衣摆晃来晃去,白衬衫站在他旁边,手里好像拿着个冰淇淋筒。
凑勇海站起来,把树枝一扔:“怎么又是他俩?他们住这附近的吗?”
“不知道。”
“你觉不觉得他们像在跟踪我们?”
“……你想多了。”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在哪都能碰到他们?”
凑活海说不上来,因为他也觉得有点巧。
“过去打个招呼?”凑勇海忽然说。
“你疯了?”
“怕什么,又不犯法。而且他们要是真有问题,我们早发现了比较好。”
凑活海觉得他弟的逻辑有时候歪得离谱,但歪得又有点道理。
他们走过桥的时候,风衣男第一个发现了他们,他原本在说什么,话音忽然收住,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嗨。”他说。
凑勇海被他这么主动一打招呼反而愣住了。
白衬衫转过头来,凑活海这下看清了他的脸,比远看还要好看了不止一点,眉眼都很淡,但那双眼睛,比天空还要澄澈。
“你好。”白衬衫说,嗓音比他想象中低磁。
“呃,你好。”凑勇海抢先说:“那个,我们是不是见过?前两天便利店那边?”
“嗯。”风衣男接话:“那天你们买了很多东西,其中一样应该是当晚要烧的菜。”
凑活海愣住:“你怎么知道?”
“一般随便买点的人类不会把洋葱单独放在最上面。”
凑勇海转头看他哥,眼神里写着“你看吧我就说这人不正常”。
凑活海接收到了那个眼神,心里确实有点发毛。
“别紧张。”风衣男的笑容越发让人摸不透:“我们不是这儿的,路过而已。”
凑勇海追问:“路过两天?你们在旅游?”
“算是吧。”
白衬衫把冰淇淋筒的最后一口吃掉,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动作很自然。
“你们是兄弟?”他问。
“嗯,我哥,凑活海。”凑勇海指了指自己:“我,凑勇海。”
白衬衫点了点头,然后说了自己的名字:“西瑟斯。”
他又偏了一下头,示意旁边那个:“雾崎。”
凑活海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不像日本人会取的名字,但转念一想也可能是艺名或者什么。
“你们在绫香市待多久?”凑活海问。
“不一定。”西瑟斯说:“事情办完了就走。”
“什么事情?”
雾崎在一旁歪了下头,嘴角翘着:“你这小孩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凑勇海立刻反驳:“谁小孩了?我高中生了!”
“高中生啊……”雾崎上下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说不上轻视,但绝对不算认真:“那确实不小了。”
凑勇海噎住。
凑活海想打圆场,但忽然发现西瑟斯正在看他。
“你投球姿势不太对。”西瑟斯说。
“……什么?”
“刚才你在河边投球,手肘没打开,发力点在肩而不是腰,容易伤。”他说话的语气很是平淡,神色也很淡,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攻击性:“你以前是不是受过肩伤?”
凑活海不由得怔住。
他想起来,去年夏天打棒球的时候确实拉伤过右肩,但不严重,休息了两周就好了,这件事他连勇海都没提过。
“你怎么……”
“看出来的。”
雾崎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你能不能别一见面就看人家的身体构造,怪吓人的。”
“我是看动作。”西瑟斯抱着双臂,纠正到。
“你连人家伤过都看出来了还说不是看身体。”
西瑟斯看了他一眼,有点无奈。
凑活海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不是普通朋友。
“好吧。”雾崎伸了个懒腰:“聊够了没?该走了。”
“嗯。”西瑟斯应了一声。
凑勇海还有点不甘心:“你们这就走了?你们去哪啊?”
“到处走走。”雾崎说:“你们绫香市风景不错,就是人太多了点。”
“你俩到底什么人啊?”凑勇海直接问了。
雾崎眉眼弯起,嘴角的弧度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西瑟斯倒是回答了:“旅客。”
然后他看了凑活海一眼,说了一句:“你弟弟很关心你。”
凑活海还没反应过来,西瑟斯已经转身跟雾崎一起往桥的另一头走了。
他们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走到桥尽头的时候,雾崎说了句什么,西瑟斯侧过脸,黄昏的光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
凑活海站在原地,手里的球忘了扔出去。
凑勇海捅了他一下:“活海哥,回神了。”
“回了。”
“你看得也太明显了。”
“……闭嘴。”
“那个叫西瑟斯的,真好看是吧?他们长得有点像,可能是兄弟。”
凑活海把球往弟弟脑袋上轻轻一砸:“回家做饭。”
“你脸又红了。”
“凑勇海!”
凑勇海笑着往前跑,活海在后面追,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乱七八糟。
桥那边已经没有人了。
凑活海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桥面,塑料袋在脚边晃荡了一下,他弯腰捡起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来水腥气和一点很淡的甜味,不知道是冰淇淋还是什么。
凑勇海在前头喊他快点,他应了一声,小跑着追上去。
晚风把桥头的银杏叶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
……
夏天热得人发懵。
凑活海在河堤边上坐着,手边放着一瓶已经变温的麦茶,膝盖上摊着本没翻几页的文库本,目光却盯着河面发呆。
凑勇海从坡上跑下来,手里拿着手机:活海哥!你看这个!
凑活海懒洋洋地了一声。
爱染科技那个社长,明天要在市中心广场搞什么公开实验展示。勇海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听说要现场演示新型能源转换装置,好多媒体都去。
凑活海扫了一眼屏幕。
照片上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站在讲台后面,背后是一排锃亮的科技设备,笑得自信又得体,旁边配了一行大字标题:爱染诚社长:让宇宙能源走进日常生活。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凑活海说。
怎么没关系!你看那个。勇海用指尖戳了戳屏幕上的一块小字:现场招募志愿者参与体验。而且报名就有纪念品!
你就是为了纪念品。
也有一半是为了看看那个新装置。我最近在看相关论文,爱染科技的数据库里有一篇关于定向能量转移的,写得特别扎实。
凑活海看了他一眼,他这个弟弟表面上咋咋呼呼的,但其实对这类东西是真有兴趣。
明天下午你有空?凑勇海问。
有。但看完赶紧回来,别拖太久,晚上我要帮爸理货。
知道啦知道啦……对了,爸说这周新到了一批布料,问你有没有喜欢的颜色,他给你做件衬衫。
凑活海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干脆应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广场上人比他们想象的还多。
临时搭建的展台占了半个广场。
凑活海被挤得有点烦,凑勇海倒是兴奋得很,踮着脚往展台那边张望:来了来了,爱染社长出来了!
凑活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爱染诚从展台侧面走上台,白西装一丝不苟,他站到话筒前的时候先环视了一圈人群,嘴角噙着微笑。
各位绫香市的市民,下午好。他话语欢悦,一口白牙能反光:能量是什么?是流动的意志,是宇宙赠予生命的诗篇。今天,我想请各位亲眼见证,那首诗如何被我们读懂。
凑勇海小声嘀咕:他说话怎么跟写诗似的。
凑活海没忍住笑了一下。
爱染诚后面的演示确实有点东西。
他展示了一台巴掌大的装置,说可以在不接触物体的情况下,把能量从一端转移到另一端。演示的时候他用装置对准一盏小灯,灯亮了;对准一个没通电的风扇,风扇转了。
周围人群发出一片惊叹。
凑勇海看得眼睛发亮,凑活海也稍微提起了点兴趣。
但就在他准备往前走两步看清楚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人群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安静地站在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
西瑟斯。
凑活海心跳顿了半拍,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圈,没看到雾崎。
勇海。他低声喊。
那边。他抬了抬下巴。
凑勇海顺着方向看过去,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又是他们?这次只有那个叫西瑟斯的?另一个没来?
不知道。
他也在看展示?凑勇海歪了歪头:爱染科技的实验他感兴趣吗?
凑活海注意到西瑟斯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展台上,他看的方向更靠后。
这人在干嘛?
走,过去打个招呼。凑勇海拉他。
又来?
上次聊得不是挺好嘛!而且他也说了是旅客,多认识一下又没事。
凑活海被他拽着穿过人群,走到西瑟斯面前时,西瑟斯刚好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他们身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大,但活海发现他认出了自己。
西瑟斯微微颔首:又碰见了。
是啊。凑勇海笑得很自来熟:你说你是不是真的在跟踪我们?
凑活海想踹自家弟弟一脚。
西瑟斯倒是没什么反应:这附近有什么特别的活动,过来看看。
那你觉得怎么样?凑勇海指了指展台:那个能量转移装置,挺厉害的吧?
“原理不算新。”西瑟斯说。
凑勇海愣了一下:……你知道那个的原理?
“定向能量传导,利用特定频率的谐振场实现非接触式传输。爱染科技在这个基础上加了一层相位稳定结构,降低了损耗,但核心逻辑十几年前就有人在实验室验证过了。
凑活海完全听不懂,但勇海的眼睛亮了不止一个度:你看过那篇论文?
看过类似的。西瑟斯说。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算研究相关的。
难怪。勇海像发现了什么宝藏,凑近了一点,兴奋起来:那你觉得他们的相位稳定结构用的是哪一套算法?我看过资料上说是…
勇海。凑活海出声打断了他。
凑勇海回头。
人家不是来陪你讨论论文的。凑活海提醒到。
没关系的。西瑟斯看了凑活海一眼,不长不短,刚好让他觉得这个人不讨厌他们:你弟弟对这类东西有热情,是好事。
凑勇海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凑活海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沉默了几秒后才说:……你跟朋友一起来的?
“他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西瑟斯说:在那边等我。
他偏了一下头,示意广场边缘那排长椅的方向。
活海顺着看过去,果然看到雾崎坐在长椅上,翘着腿,低着头在看手机。
他…叫雾崎?凑活海确认了一下。
他好像不怎么说话。
他一直这样。西瑟斯说。
凑勇海在旁边眨了眨眼,忽然冒出一句:你们关系真好。
西瑟斯没接话,可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凑活海看见了。
爱染社长说完了。凑勇海忽然指了一下展台,那边爱染诚正在鞠躬谢幕,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啊,没赶上志愿者报名!哥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自己看得太入迷关我什么事。
算了算了。凑勇海摆摆手,又转向西瑟斯:你们接下来去哪?
随便走走。
要不要去那边的商业街?我们家的店就在那条街上…凑勇海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啊,不过今天可能关了,老爸下午要去看布料。
你们家开店的?西瑟斯问。
嗯,服装店,叫m之家凑勇海笑着说:我爸做衣服的手艺很好,活海哥身上那件就是他自己做的。
西瑟斯的视线落到凑活海身上,停留了两三秒,凑活海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西瑟斯的目光不像打量。
剪裁不错。他说。
谢、谢谢。凑活海发现自己说话居然结巴了一下。
西瑟斯收回了视线:我们该走了。
又走?凑勇海有点遗憾:你俩到底在干嘛啊,每个地方就待两天就走?
习惯了。西瑟斯说。
你那个朋友……凑活海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他一个人在那边等,没关系吗?
西瑟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的神色,但很快平复下去:他等习惯了。
然后他转身朝长椅的方向走。
凑家两兄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西瑟斯走到长椅前,雾崎抬起头来,说了句什么,西瑟斯弯了一下腰,像在回答,然后雾崎站起来,两个人并排往广场外面走。
凑勇海咋舌:他们是兄弟吧?亲兄弟?
不知道。
那雾崎上次说你们俩是兄弟的时候,好像在说哦你们也是啊那种感觉。
凑活海没注意这个,他还在看那两个人的背影。
凑勇海接着说:你觉不觉得,那个西瑟斯看人的时候特别认真?
凑活海眨了下眼才反应过来:……怎么个认真法?
就是那种,呃……他完全把你当现在正在看的东西在看。我很少遇到这种人。
凑活海回忆了一下,觉得勇海说得对。
走了。凑活海拍了拍弟弟的肩。
不追上去再聊聊?
人都走远了还聊什么。
你刚才怎么不问他联系方式?
我为什么要问?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爱染诚站在展台旁边的阴影里,目送着西瑟斯和雾崎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那两个人……他自言自语:光……不对…
助手从旁边凑过来:社长?
查一下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绫香市的。还有,那个白衬衫的,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帮我记下来。
爱染诚把目光收回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重新挂上那个招牌式的笑容,转身走向后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