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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劝您一句,人老了就安心养老。
崔敏,你现在把人撤走,今夜的事,本宫就当没发生过。”
崔尚书听完,仰头笑了。
笑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像乌鸦刮过枯枝。
“哈哈哈哈!盛明兰,谁给你的底气?敢这么跟老夫说话?皇后?贾玷坐的那个位子本来就不干净,你倒当真了?既然没人守着正统,那皇位谁坐不一样?能者居之。
今夜我若能成事,我也配做那个能者。”
盛明兰微微挑起一侧眉梢,没接话,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开,落向院墙上的箭尖。
侧过脸,声音不知朝哪个方向飘去。
“听见没有?”
“他说他不打算扶什么正统了,他自己要坐那把椅子。”
“妹妹呀,妹妹。”
“你这是跟老虎商量分肉吃呢?”
话一出口,崔敏脸上的纹路骤然凝固。
他心头猛然一颤——宫里头安插的那枚棋子,难道已经落到盛明兰手里了?
黑暗里,兴儿押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女人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可脸还是白白净净的,一眼就能认出来——贾元春。
崔敏瞳孔猛地收了一下。
牙缝里挤出一句骂:没用的东西,坏了我的大事。
盛明兰把他的表情全看在眼里,嘴角一挑:
“如何,崔敏?”
“还不想退回去?”
“你安在宫里的那条线,已经在我们手上了。
再执迷不悟,今天怕是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谁知盛明兰话音才落,崔敏忽然又仰头狂笑起来,眼睛里透出一股寒光。
“哈哈哈哈!”
“你在说笑?”
“老夫既然敢踏进这门,就没打算原路退回去!”
“你当我只会把希望拴在那蠢女人身上吗?”
“倒是你——”
“盛明兰,你既然胜券在握,为什么一次次劝我退?”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道理你会不懂?”
“今晚宫里什么形势,我早摸透了。”
“你手里根本没什么能用的人。”
“或者说——你那一兵一卒,全都堆在这坤宁宫的院子里了吧?”
“你拿什么跟我斗?”
话说回来,崔敏这老狐狸确实精明。
盛明兰手里确实没多少兵可用。
这些年,那些蛀虫悄无声息地蚕食了大半个朝堂的势力,如今他们这边能调动的,只有当初跟着贾玷打天下的那批老人。
这帮人确实个个骁勇,一个能顶十个用——可架不住对方人多。
就算车轮战轮着上,也能把他们活活耗死。
所以盛明兰和石头早就商量好了,今晚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尽量保存实力。
对方是有备而来,他们这边实在太被动。
还有一件事一直堵在盛明兰心口——那天石头说贾玷命悬一线、下落不明,恐怕不是编的。
虽然消息也许传不了那么快。
石头应声向前跨出一步,甲胄摩擦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抱拳垂首,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末将在。”
盛明兰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面前那六个须发斑白的老臣身上。
她能闻到殿中飘散的一股焦糊味——大概是远处哪座宫室着了火,硝烟顺着夜风渗进这殿堂深处。
她方才说出口的那番话还余音未消,此刻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迎敌。”
她吐出这两个字时,语调跟吩咐摆膳差不多轻。
石头的靴子重重踩过地砖,转身时披风带起一阵风。
他身后那些甲士应声而动,刀鞘与铠甲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金属洪流。
盛明兰被人群簇拥着往后退了几步,最终落座在一把紫檀木椅上。
椅面冰凉,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木料的纹理。
她把手搭在扶手上,指腹触到一处细微的刻痕——不知是哪个工匠留下的记号,还是某次磕碰的伤疤。
殿门轰然合拢。
刀光在烛火下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眨眨眼,看见第一蓬血溅上殿中那根朱漆柱子时,胃里翻了一下。
但她没有别过头去,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远处有惨叫传来,声音被厚重的宫墙滤得发闷,像隔着一层水。
她的耳膜却捕捉到了每一声。
手心的汗洇湿了袖口边缘的绣纹,那朵牡丹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她想着贾玷——他现在在哪儿?那片战场上有没有一棵可以倚靠的树,有没有一口能喝的水?刀刃划过他铠甲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像殿中这些倒下的身影一样,晃了晃才栽倒?
她又想起那个孩子。
奶娘应该已经出宫了,盛长柏的人多半在宫外等着。
船呢?宥阳那边的老宅收拾出来没有?床铺是否够软,窗纸是否糊严实了?
江风太冷。
这个念头忽然闯进来。
她几乎能感觉到那股潮湿的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船身轻轻晃动,奶娘抱着襁褓缩进船舱里。
灯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
眼前的厮杀声把她拉回来。
血的气味比方才更浓了,混着殿中原本燃着的龙涎香,变成一种黏腻的甜腥。
她的睫毛颤了颤,指尖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稳住呼吸。
如果今夜守不住这座宫殿——
她没让那个念头成形,只是把身体更深地嵌进椅子里,像一尊被安置在神龛上的雕像。
河面上,那艘船已经驶出三里有余。
林奶娘把襁褓又裹紧了一些,指尖摸到布料下温热柔软的皮肤,心跳才慢慢回落。
另一个奶娘蹲在舱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会儿,回身时脸色发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盛姐姐,”
林奶娘压低声音,“进舱来吧。
江上的风不比别处,伤着殿下可不好交代。”
说话间一阵风灌进来,船头的灯笼晃了两晃,烛火几乎熄灭。
两个人的影子在舱壁上扭曲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那个姓盛的奶娘终于收回目光,弯腰钻进舱里,顺手带上了门闩。
木板吱呀一声合拢,把岸上那些零星的灯火彻底隔在了外面。
盛家那位姓盛的乳母点了下头,应了声“您说得对,咱们先入门再说”
,话音未落,她又扭过头去,目光掠过神京城里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嘴唇翕动,低低吐出一句:“只盼皇后娘娘吉人天相,能逢凶化吉。”
大明宫里头,情况已经糟透了。
崔敏那几个老东西,到了这步田地,真算是走投无路。
人越是 ** 到墙角,下手就越狠。
崔敏那边的人全都不顾死活地往前冲——谁都明白,这一仗要是赢了,那就是开国功臣;要是输了,脑袋就得搬家。
盛明兰这边本来就缺人手。
就算一个人能顶十个人用,可她也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仗越打越凶,石头他们渐渐撑不住了,没法再把盛明兰护得滴水不漏。
石头和兴儿始终不敢离她太远,可大明宫这么大,外头总得有人去拼杀。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拿定了主意——石头留下打掩护,兴儿几个大步朝外杀去。
盛明兰这边的人已经倒了不少。
她眼神沉下来,手指探进袖口,摸了摸贾玷临走前塞给她的那件东西。
小桃和丹橘不知从哪儿摸出几根木棍,一人攥了一根,瞪着眼盯着四周的敌人。
可那不过是装样子罢了——两人的腿抖得跟筛糠似的,真要有人冲过来,怕是棍子还没抡出去,自己先吓晕了。
倒是玉葳蕤还算镇定,一只手始终攥着盛明兰的手腕,脚下肌肉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运力拉着她跑。
时间一点一点地耗过去,崔敏那边的人也渐渐没了力气。
梁淳最先沉不住气,眉心拧成一团,脸上浮出几分焦躁,嘴里嘟囔:“怎么回事?就这么点人,怎么半天拿不下来?一群废物!”
崔敏听了,狠狠剜了他一眼。
两人好歹都是六部尚书,梁淳本来就不怎么服崔敏,再加上今夜之前,他压根不知道崔敏还藏着坐上龙椅的心思。
说到底,崔敏一直都在利用他罢了。
只是箭已上弦,不得不发,他才一直压着火没发作。
可这会儿崔敏还摆出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梁淳忍无可忍,张嘴就顶了回去:“你瞪什么瞪?”
宫门方向猛然炸开一片喊杀声,火把汇聚成一条明晃晃的河流,涌入大明宫的广场。
梁淳眼中爆出狂喜,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但崔敏的脸色却沉得能拧出水。
梁淳那浑浊的眼珠里闪着狠厉的光,隔着刀剑碰撞溅起的火星,朝那个被甲士簇拥的身影扯开嗓子喊:“皇后娘娘!看见没有?咱们的援军来了!你要是现在放下兵器,我梁淳府上还空着一个十三姨娘的位子——怎么样,考虑考虑?”
盛明兰的眉间掠过一抹厌恶,但有人反应比她还快。
崔敏猛地转身,抡圆了胳膊,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梁淳脸上,打得他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耳朵里嗡嗡作响。
梁淳捂着脸,愣愣地盯着崔敏。
崔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杀意:“你这个蠢货。”
这一巴掌像是把梁淳扇醒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援军……不是你安排的?”
崔敏那张阴沉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梁淳的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瘫坐在地砖上,裤裆里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剩下的四部尚书却像被火烫了脚底板,一个个顶着横飞的箭矢,朝盛明兰的方向连滚带爬。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刚迈出两步,就被崔敏一剑贯穿后心,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混账东西!混账东西!”
崔敏的剑尖滴着血,朝那几个吓得腿软的官员吼道,“慌什么?还没到一决胜负的时候!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一帮吃里扒外的畜生!”
剩下的几个人抖如筛糠,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脚下像是生了根。
袍角下方渗出几摊深色印记,几个人里已有半数如此。
当先那人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崔敏,这……怨不得我们!”
有人起了头,余下几人像被灌了胆气似的,嗓门一个压过一个。
“对!”
“你这样子太不是东西了!”
“想要那个位置,你自己去搏命啊!”
“少拖我们下水!!”
崔敏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半个字都没还嘴。
胳膊一挥,寒光闪过,那三人便追随之前几个同伴去了。
梁淳盯着近旁那几具躯体,浑身像被冻住了一般,连指头都弯不了。
脸上血色褪尽,坐着的石砖上渐渐洇开一圈湿痕。
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刚想挪动发麻的双腿,崔敏阴沉的声音就砸了过来:“我自私?不下水?”
“呵!”
“咱们不是早就捆在一根绳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