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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兰瞧着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里有了数,便不再追着这个话题。
她摆了摆手,正要让他退下。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石头踉跄着撞进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盛明兰眉头一沉。
昨日这人还递了假帖,说要领小桃出去过冬至。
若不是天塌下来的急事,他断不会扔下那丫头,更不会这般失了规矩地闯进来。
石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启禀皇后娘娘!北方传来紧急军情!陛下和袁小将军在暴风雪里走丢了,人影都没找着!”
这话砸下来,盛明兰和玉葳蕤同时僵住了。
那片刻的停顿里,盛明兰只觉得指尖的暖意一下子散尽了。
但她是个脑子转得快的,失神只是一眨眼的事。
她稳住声线追问:“何时出的岔子?”
石头抬起脸,眼睛亮得灼人:“回娘娘,昨夜的事。”
盛明兰这才注意到他眼底那抹异样的光。
那分明是已经猜透了其中门道的模样。
她反而更沉得住气了,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这倒是有趣得很。
昨夜里出的事,北地离神京隔着千里地,就算是日行千里的良驹,不吃不喝也得跑上两三天的路程。
咱们今儿下午就收到了信。
石校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石头眼底浮起一丝敬佩,既是对面前这位皇后,也是对远在北方的贾玷。
还是他们家主子有眼光,挑中的女人也是个顶个的聪明。
他叩首道:“回娘娘,怕是家贼难防。”
石头退出去前,盛明兰的视线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
他拱手时的那句“娘娘放心”
,尾音压得低,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吞进了肚子里。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玉葳蕤就站在檐下,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收了进去。
指尖掐进掌心,冰凉一片。
武艺 ** 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但轻功是自幼练就的,真到了那一步,拎起一个人翻出宫墙,她自认还能做到。
这个念头反复碾过几遍之后,她反倒定了下来,索性不再躲,日日跟在盛明兰三步之内。
盛明兰没赶她走。
小桃回来时,脸上那股跳脱的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她走路不再带风,脚步落地时多了几分迟疑。
盛明兰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绷着一根弦,总比松了要好。
真到了刀刃架到脖子上的那一刻,弦断了的声响,至少能让她来得及回头看一眼。
宫里头谁也提不起劲儿说话。
冬至这天天黑得早,风从廊下灌进来,裹着枯叶拍在砖缝上,咯啦啦地响。
几个时辰前,裹着襁褓的贾端已经被石头的亲信从暗道送了出去,那扇暗门合上时几乎没有声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个大明宫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
林黛玉靠在窗边,黄昏的光从她肩头滑落到地上,慢慢变窄、变暗,最后消失在她脚边。
紫鹃端着茶盏凑过来,说了句天色暗了当心着凉,伸手要去关窗。
林黛玉摇了摇头,目光还钉在西边那抹即将熄灭的橘红色上。
她说,倒是不觉得冷。
顿了一下,又说,只是总觉得,那口气没落下来。
紫鹃等了等,没等到后半句。
林黛玉已经转身走向桌边,绣鞋踩在地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紫鹃只好追了一步,轻声问,娘娘,只是什么?林黛玉低头抿了口茶,茶水润过嘴唇,她抬起眼看了紫鹃好一会儿,才说,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
尾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同在此时,薛宝钗正对着一盏灯发呆。
灯芯噼啪跳了一下,她抬手给莺儿理了理衣领,低声吩咐,今晚别睡太死,衣裳别解。
最好和衣而眠。
莺儿拧着眉头问为什么。
薛宝钗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灯影把她的轮廓拉得又细又长。
她只说,风已经起了。
莺儿还想再问,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家 ** 的话从来只说一遍,再问也是多余。
她只好默默地回自己铺位,和衣躺下,耳朵却竖着,听着屋外每一片落叶擦过砖地的声响。
北边的雪原一望无际,冷得连骨头缝里都像灌进了冰渣子。
莺儿不敢违抗她主子的意思,只能照办。
说起来薛家倒真有些门路,有些消息连盛明兰也才刚拿到手,那边居然已经听到风声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天黑得快压到头顶时,贾玷终于在一堆杂物里找到了袁鸿。
他的龙象功运到极致,一股股内力顺着掌心涌进袁鸿体内,替他把血脉里的热乎气儿留住。
又从福地空间里摸出些泉水,用内力稍微烫了烫,一点点喂进袁鸿嘴里。
袁鸿的心跳渐渐有了力道。
贾玷松了口气,把人从那堆东西里扒拉出来,往背上一扛,踩着雪往前走。
雪没过了膝盖,每一步都像在泥浆里拔萝卜。
天一彻底黑下来,贾玷第三次回到那堆杂物旁边的时候,心彻底凉透了。
他把袁鸿放到地上,靠在杂物堆上歇了会儿,又从空间里扒拉出泉水,喂了袁鸿一些,自己也灌了几口。
等身上有了点力气,再背上袁鸿出发。
可走了一程,他又回到了那堆杂物旁边。
贾玷彻底懵了。
他那点儿力气再大又怎样?物资再多又能怎样?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
当初那么坚决地让来福他们撤到安全地带去,如今倒好,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贾玷叹了口气。
歇了一阵后,他忽然想明白了——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福地空间里什么都有。
他砍了几棵树,用茅草和树枝在背风的地方搭了个小棚子,把袁鸿搬进去,自己挨着袁鸿坐着。
内力一直输着,替袁鸿挡着冷风。
可眼下最要命的是,空间里那些草药虽然堆得满满当当,他却不懂医理,只能认出几样最普通的,随便给袁鸿裹了裹伤口,心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千万别发烧。
上天这回没听见他的声音。
袁鸿的体温开始飙升,烧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这结果其实并不意外——他身上那几道刀伤,最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更别提遍布全身的其他伤口了。
光靠贾玷那手忙脚乱的包扎,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贾玷手抖得厉害。
他能做的,只有一遍遍用凉水给袁鸿擦拭身体降温,再不停往他嘴里灌空间里那种特殊的泉水。
除此之外,他完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他咬着牙在心里盘算,等这件事过去,一定要在空间里多囤些成品疗伤药。
不对,还得去找秋老或者玉玉葳蕤,学学怎么处理这种重度外伤。
可现在他根本没空胡思乱想。
他必须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起来,确保袁鸿能撑过今晚。
与此同时,神京城里的大明宫,一场风暴终于爆发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
酉时,宫门即将落锁的当口,以崔尚书为首的六部 ** 急匆匆赶到宫门口,声称有紧急要事必须立即面见皇后娘娘。
因为有石头事先打过招呼,今天门口的守卫格外好说话:“既然几位尚书大人有急事,我们也不便耽搁。
尚书大人,请!”
崔尚书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清楚——宫里恐怕已经有所准备。
不过他们并不在意。
贾玷不在,宫里就只剩盛明兰和贾端,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加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再加上石头和兴儿两个下人。
想到自己这边的阵容,六个人顿时生出一种稳操胜券的底气。
就算知道宫里已经有了防备,他们照样大摇大摆把这出戏演下去。
六个人脚步不停,径直往坤宁宫赶。
走到宫门前,只见大门紧闭。
六位尚书对视一眼,梁淳率先上前,抬手叩响了门板。
“皇后娘娘!”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微臣梁淳求见皇后娘娘!有要事禀报,还请娘娘一见!”
坤宁宫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没人应答。
六个人再次交换眼神。
这一次,崔尚书亲自走上前,重重叩门。
手掌撞击木门的声音沉闷而急促:“皇后娘娘!六部尚书前来求见!前线危急,必须尽快做出决断!还请娘娘出来一见!”
坤宁宫里仍然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崔尚书的眼珠在六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每张脸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然后,他们默契地同时向后退了几步。
崔尚书朝暗处抬了抬下巴。
一群披着夜色的影子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脚尖点地,几下翻过坤宁宫的墙头。
墙内只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没来得及喊出口。
崔尚书身边的人脸色骤变。
几个人互相对了个眼神,没有商量,却同时做了同一个决定——硬闯。
他们一招手,身后涌出更多人影。
那些人脚步极轻,落地几乎无声,下盘沉稳,一看就是练过十几年功夫的。
坤宁宫的大门厚重,可在那群人合力一推之下,竟像纸糊的一样从中间碎裂开来,木屑飞溅。
门板倒塌的刹那,殿内涌出的火光瞬间铺满了整片庭院。
光线刺眼得让人本能地眯起眼睛。
崔尚书抬手挡了一下,等瞳孔适应了那片亮白,才看清院子里的情形。
盛明兰坐在正 ** ,肩上拢着一条狐裘大氅,银白色的毛领衬得她面色沉静如水。
丹橘和小桃分立两侧,一个端着暖炉,一个按着腰间的短刃。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玉葳蕤身形笔直如枪,石头像一堵矮墙般稳稳扎在原地。
整个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带刀侍卫。
房顶有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墙头上也露出一排箭尖,泛着冷光。
崔尚书环顾一圈,捏着山羊胡子的手指顿了顿。
盛明兰看着他,唇边泛开一抹温吞的笑,不急不躁,像是拉家常。
“崔尚书,本宫候了你大半个晚上。”
崔尚书眯着眼,声音压得低沉:“皇后娘娘果然好算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老夫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总不能真栽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吧?”
盛明兰眉梢微动,嘴角的笑意没消,反而更浓了些。
“黄毛丫头?”
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像是在品一口茶的味道。
“崔尚书说话倒是不怕闪了舌头。
本宫是皇后,刚替皇上了嫡长子,你管这叫黄毛丫头?倒是您老人家,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争这些权夺这些利,图什么呢?留给你那个败家儿子?就不怕您这口气还没咽下去,他就把家底全输光了?”
她拢了拢大氅,语气软了几分,却带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