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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鸿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青策庄的方向跑,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砸出一串急促的鼓点。
贾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指尖触到额头的皮肤,冰凉一片。
他放下手,最终还是迈开步子走进了大明宫。
他没有去见元康帝。
上一回君臣之间的那场对话,已经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撕得粉碎。
他很清楚,龙椅上那个人已经对他动了杀心。
眼下之所以还不动手,不过是那个人还没彻底瞎透——看得出来,如今的局面里,贾玷才是那根定海神针。
# 指甲掐进掌心,贾玷盯着自己掌纹里渗出的血丝。
那个人若现在倒下,边关的烽火台谁来点?城外的尸瘟谁来埋?可御座上那位的癫狂,他比谁都清楚——前些日早朝,竟对着空荡荡的龙椅说了半个时辰的胡话。
二房的人死活无所谓。
但那个裹在襁褓里的东西,眼睛还没睁开,连牙都没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这手砍过 ** 的头颅,捅进过倭寇的肋骨,却从没碰过一个孩子的后颈。
说到底,那团肉跟他流着一样的血。
该唤他一声舅舅才对。
脚步声在德妃宫的石板上拖出沉闷的回响。
他挥了挥手,廊下的宫人像影子一样退走,只剩下两个亲信守在朱漆门边,耳朵竖着听风里的动静。
屏风上绣的千里江山图,山是青的,水是蓝的,中间隔着一道朦胧的绢纱。
他在东边坐下,听见西边的衣料摩擦声。
“大哥。”
那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像当年她没进宫时,在园子里摘花唤他的语气。
“城里还能住人吗?”
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府里头呢?”
“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石头一样僵硬。”都好。”
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我来接你,还有孩子。
今晚子时,有人来。”
屏风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是那种枯井里突然涌出泉水的响动。
“大哥,”
她说,“你上回当着满朝文武骂他是昏君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会拿我撒气?如今跑来接人,是想让我记你的恩德?”
笑声断了片刻。
“我无所谓了。
反正他不会再看我一眼。
孩子毕竟是他生的,是个男孩。
畜生都知道不咬自己的崽。”
绢纱那边的阴影动了动。
“你担心什么,我知道。
但真的不必了。
二房从前……”
话没说完就被她自己吞了回去。
贾玷听懂了——二房从前对大房做过的那些事,够让她觉得大哥此刻不该伸手。
他笑了,笑声撞在屏风上弹回来。
“德妃娘娘,你说得对。
可我有两句话要说清楚。”
深吸一口气。
“第一,我不是你们的性子。
我做不到看着人往火坑里跳还站着不动。
我这双手——染的血不少。
染的是 ** 的,是倭寇的,是那些想害江山的人的。
不是家里兄弟的,不是女人孩子的。”
“第二,陛下疯了。
你该感觉到了。
别指望他还讲道理。
畜生是不吃自己的孩子,可疯起来的畜生——比畜生还不如。”
他站起身来,袍角扫过地面。
“妹妹。
大哥说完了。”
转身的脚步声没有停顿。
屏风后面,贾元春的指节扣着绢纱的边缘,扣到发白,扣到绢丝崩断。
她听着那脚步声一路远去,穿过庭院,穿过宫门,消失在夜风里。
很久很久。
久到殿里的烛火跳了三次,她才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被压碎的花瓣。
先是细细的抽泣,然后整个身体都抖起来,肩膀耸动,脊背弓成一座小小的坟。
眼泪沿着指缝淌下来,滴在裙摆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夜终于沉下来了。
大明宫里,几道黑影贴着墙根移动,脚步轻得像猫踩过瓦片。
绕过巡逻的卫兵,穿过幽暗的回廊,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鱼贯而行,最后无声地没入德妃宫的檐角之下。
# 月色铺满窗棂时,贾元春已经整好了衣襟。
她没有点烛火,那轮满月把微光洒进屋里,足够让她看清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影。
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没留意,就见她抬头时,那两道身影已经稳稳地跪在眼前了。
“娘娘,国公爷命我二人前来接应。”
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然后弯下腰,伸手抱起身边襁褓中的孩子。
那孩子睡得正沉,小脸埋在柔软的布料里。
她把孩子递过去,动作很轻,像递出一团会碎的雪。
“烦请二位转告国公爷。”
她开口,声线平稳,听不出波澜,“就说,元春叩谢兄长的搭救之恩。
但这嫁出去的女子,就如同离了枝头的花,不该再回头。
他虽非良配,却终究是我此生认定的夫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银白的月色上。
“况且,若我当真随你们离去,这神京城怕是要被他掀个底朝天。
他再昏聩,再暴虐,到底还是那个坐在高处的 ** 。
眼下他尚且顾及几分,若再无所牵挂,恐怕整个朝堂都拦不住他的雷霆。
兄长纵然手段高明,也未必扛得住那股疯劲。”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拂过襁褓边缘的布料,像是还想再碰一碰那孩子的脸,但终究收了回去。
“这孩子到底要唤国公爷一声舅舅。
我厚着脸皮求兄长一件事——不求他将来富贵齐天,只盼他平安长大,活得自在些。”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随即又稳住了。
“这半日我反复思量,也隐约猜到兄长的打算。
若留我在宫中,或许还能助他一臂之力。
日后若有所需,我自会寻机配合。”
跪在地上的两人没有接话。
他们是奉命办事的,得令便行。
其中一人接过襁褓,另一人垂首等待片刻,见她再无言,便双双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
夜深人静时,那两人已回到贾府内院。
书房里灯还亮着,贾玷坐在案前,手边搁着半盏冷茶,眉间凝着倦意,却未合眼。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一人怀里抱着熟睡的小皇子,另一人两手空空,眉头霎时蹙紧。
“她不肯回来?”
一名黑衣人跪地回话:“娘娘说了,若她也跟着走,陛下必然震怒。
届时国公爷纵有千般本事,也难挡雷霆之怒。
眼下朝局本已不稳,内忧外患未除,若再生变故,只会让局势雪上加霜。
她不愿给国公爷添乱,只让属下务必把小皇子平安送到您手上。”
另一人接口:“娘娘还托属下转告,恳请国公爷念在兄妹一场,替她护好这个孩子。”
贾玷盯着那襁褓看了很久,指尖在桌沿来回摩挲,末了才沉沉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
那两名属下识趣地退下,屋里只剩下灯花爆裂的细响。
# 正文
夜风裹着庭院里的桂花香渗进窗棂,油灯在桌面上晃出一圈昏黄。
跪在地上的黑影重复完那些话,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块生了根的石头。
贾玷的指节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那个孩子的事,他自然有打算。
只是他怎么也料不到,贾元春那样一个惯会拿腔作势的性子,竟能说出这般透亮的话来。
她把什么都放下了——体面、尊荣、往日的张扬跋扈,就只求一条活路。
这倒显得贾家二房的人,平日里那些斤斤计较都成了笑话。
兴许是城门被攻破那天,满街的火光和哭嚎把她吓醒了。
贾玷不再往下想,抬起眼皮扫了眼跪着的两人,声音不高不低:“把孩子留下。
这趟差事办得利落,去账房领赏吧。”
那两人绷紧的肩膀几乎是同时垮下来,额头贴着地面谢了恩,倒着退出了门槛。
贾玷接过襁褓时,手臂僵得像两根木杠。
他这辈子握刀拉弓、提笔批文,唯独没学过怎么托住一个绵软的小身子。
幸好怀里那小孩睡得沉,鼻翼轻轻翕动,嘴唇偶尔咂两下,仿佛正在梦里吮着什么甜东西。
他压着步子穿过走廊。
后院早已静了,下人们屋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
他贴着墙根的暗影走,进了自己那间屋子才敢松一口气。
内室里,盛明兰歪在圈椅里,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着下巴。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睫毛的影子在烛光里微微颤动。
那盏灯调得很暗,光晕软软地笼着她的侧脸,把轮廓勾得又柔又亮。
贾玷已经尽量放轻了脚步,可门轴转动那一声细响还是惊动了她。
她的眼皮抬起来,迷迷糊糊地望过来,认出是他,眼神又懒懒地垂下去。
但紧接着,她的目光定住了——他怀里多了一团裹着绸布的东西。
盛明兰的脸色变了。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迎上前,步子又碎又急:“国公爷,这娃娃……”
她的声音在发抖,尾音往上挑着,像是怕听到什么答案。
贾玷看见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趣,故意清了清嗓子:“往后这孩子就交给你照看了。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总该担起这个责任。”
盛明兰的脸刷地白了,白得像腊月的霜。
她咬着下唇,胸膛起伏了两下,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喷着火:“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哪个房里养的,抱回来塞给我?”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渣子。
育儿室内烛火跳动,他抬手把襁褓往外一推:“这种血脉,我碰都不想碰。”
“随你怎么处置。”
“只要别让我看见那张脸。”
“看着就让人反胃!”
贾玷嘴角弯起,目光落在妻子涨红的面上:“明兰,你这副模样,倒比平日有趣。”
盛明兰脑子嗡地一响,转身瞪着他,指节发白:“你清楚自己在讲什么?”
“简直疯了!”
贾玷倒不恼,笑纹更深。
可瞧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终是心软,压低声音凑过去:“那是元春的孩子。”
“你亲外甥。”
“怎么能喊那种话?”
盛明兰瞳孔猛然撑圆。
她两步跨过去,五指死死扣住贾玷的小臂:“夫君,你当那是什么?”
“那是龙子!”
“你莫不是想效仿古人,挟幼帝以令天下?”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灾祸!”
她那张巴掌大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微发颤。
再看那襁褓里的婴孩,只觉像一枚被点燃引线的铁球,烫手至极,恨不能立刻夺过来,扔出墙外,扔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贾玷把她所有神色收进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