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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猛地缩回去,身子几乎贴到门板上,嘴里的颤音带着讨好的味道:“这这这,小人做不了主啊……这宅子,我们老爷是今天才接的手,如今人还在顺天府办手续呢!”
他边说边往后退,手还下意识地摆了摆,像是想把人往外推,又不敢真推。
贾玷没接话,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内力从掌心轻轻一吐,老头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身子就软塌塌地滑了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搜。
一寸都不要剩。”
十几个人鱼贯而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很快分散到各个角落。
屋子里空荡荡的,家具倒是齐全,桌椅板凳都擦得锃亮,桌腿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显然是刚收拾过。
柜子拉开,里面叠着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压得一模一样。
厨房里的灶台还是温的,锅底有一层薄薄的油光,刷得干净,什么残渣都没留下。
不出半炷香的功夫,石头回来了,步子沉稳,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爷,没有异常。
暗门、密道、夹墙,全看了,什么都没有。”
贾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那棵樱树,花瓣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慢悠悠地飘,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这宅子不对。”
他顿了顿,“留几个人在这里,盯死它。”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脚步没停,径直拐出巷子,避开了主街上的耳目。
城郊那座破庙他来过不止一次,屋顶漏了个大窟窿,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积满灰尘的泥地上。
他站在庙 ** ,手往虚空中一探,粮食和药材便一袋一袋地滚出来,垒满了半个殿堂。
麦子的香气混着陈年灰土的味道,在空气里拧成一股沉甸甸的暖意。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盘腿坐到门槛上,等着来福带人来拉。
而此刻神京城内的差事却卡在了半路上。
衙门贴出去的告示被风吹得啪啪响,百姓们围在墙根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嚷着,有人把纸扯下来揉成一团摔在地上,有人提着菜篮子堵在街口不肯挪步。
几个嗓门大的汉子干脆站在茶棚底下扯开了嗓子吼,唾沫星子溅到旁人脸上,没人听清他们在吼什么,但那股火气却是实打实的烫手。
顺天府衙门前,人声像沸滚的油锅里泼进了冷水。
“你们一句话就把门堵死了?”
“陛下的口谕在哪儿?”
“圣旨呢?”
“天子脚底下,你们敢这么干?”
“这不就是把人圈起来?”
“编些没影儿的由头,就要砸了我们饭碗!”
“你们朱门酒肉臭,自然不愁吃穿!”
“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指这点营生养活一家老小!”
这话落地,人群里大半张脸都变了颜色。
“说得对!”
“官府站着说话腰不疼!”
“指不定是想把咱们关在家里,回头再强买强卖!”
嘈杂声浪又掀高了一截。
顺天府尹立在阶上,嗓子已经喊哑了,底下的叫嚷却半点没压下去。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软——毕竟,他手里确实没有元康帝的半道旨意,堵不住这滔滔民口。
可没过多久,人群里猛地炸出一声惊呼。
“哎呀!”
“你该不会……真染了瘟疫吧?!”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人已经蹦出三尺开外。
被他指着的那个,也是个年轻后生,此刻满脸错愕地站在原地,喉头却压不住一阵咳嗽。
咳声听着倒不算重,可等他下意识抬手掩嘴时,袖口滑落,露出的半截胳膊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红疹。
人群像被点着的炮仗,轰地炸开了。
眨眼的工夫,众人以那男子为中心,齐刷刷弹开,活像躲避毒蛇猛兽,中间生生空出一大片空地。
“天哪!”
“他起疹子了!!”
这时,人群里一个老汉颤巍巍摸出一方手帕,捂住口鼻,慢吞吞挪步上前。
“小伙子,老夫略通医术。”
“你且让老夫看一看。”
那男子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夫!大夫!”
“您救救我!”
“求您千万救救我!”
老汉没答话,口鼻捂得严严实实,静静凑过去,用手帕裹住指尖,掀开他的袖子细看。
那一片红疹就这么明晃晃亮在众人眼皮底下。
忽然有人带头喊了一嗓子:
“老天爷!这不就是瘟疫吗?!”
片刻后,老汉号完了脉,缓缓摇了摇头。
他把方才碰过那男子的手帕随手丢掉,退到自以为安全的距离,这才开口:
“哎,这位小哥。”
“你这红疹……确实是瘟疫。”
那男子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快要哭出来。
“我……我不想死!!!”
尖锐的喊叫刺破空气。
“大夫!大夫!”
一个年轻人死死拽住老者的衣袖,指节泛白,“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老者的手覆上年轻人的手背,缓缓拍了拍。
他捋了捋颌下的白须,声音沉缓却带着安抚的力道:“小伙子,别慌。
你眼下的症候确实不轻,可还没到顷刻夺命的程度。
方才我瞧过府尹大人留下的方子,对症。
虽不能立刻拔除病根,但没病的人喝了,能挡一挡;有病的喝了,能压一压。
你先稳住心神,跟着府尹大人去城东的如月楼落脚便是。”
如月楼是贾玷置办的产业,平日里接待往来客商。
眼下疫病蔓延,便腾出来做了临时的隔离之所。
这一点,顺天府府尹在方才众人聚集时已说得明白。
只是灾难未至时,没几个人当真把话听进耳朵里。
此刻,病患已被安排去往隔离处,未染病的人手中也分到了药材。
那药材不只是预防疫病,平日熏屋驱虫也极好用。
官府这一番动作,倒让百姓心头踏实了几分。
顺天府府尹看准时机,再次扬声开口:“乡亲们!现在,你们可信本官的话了?老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咱们上下齐心,熬过这一关!你们看看周遭——这些衙役,还有本官,哪个不是和你们一道住在神京?咱们一道应对这场时疫!所以,乡亲们,请配合本官。
接下来,各自回家,关紧门窗,闭门不出。
我们会按时把粮食果蔬送到各家门口。
你们先焚香熏过,消了毒,再提进去烹煮食用。”
这些话,府尹方才便说过一遍。
可那时,无人当真。
此刻再听,人群的反应已截然不同。
话音未落,人群便散得干干净净。
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广场,转眼只剩一来福、那两个方才闹出动静的汉子、秋老,以及顺天府府尹带着的一众衙役。
府尹见四下无人,朝来福拱手一揖:“到底还是来福小兄弟有办法。
本官在此谢过。”
来福侧身避开这一礼,回了一揖:“府尹大人言重了。
在下也只是奉了国公爷的吩咐行事。”
# 府尹大人还想再说几句客套话,来福抬手打断了他。
“大人,眼下不是闲谈的时候。”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向城郊方向。
百姓暂时安好,可京营和神武营那边还在等着救命的粮草。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冒出多少麻烦事。
府尹大人点点头,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袍角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灰影。
来福同样没有停留的余地。
他唤过方才配合演戏的两名护卫,朝青策庄方向指了指:“护送秋老回去,跟玉葳蕤会合。
路上小心。”
话音未落,人已朝着城郊奔去。
身后跟着的十来个汉子,脚步沉闷地踏过青石板,扬起细碎尘土。
贾玷和石头蹲在破庙外的土墙下,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晒得墙根处的枯草卷起了边。
石头咽了口唾沫,正要开口说话,远处传来杂沓脚步声。
来福带着人出现在土路尽头,肩上扛着扁担,腰间别着麻绳。
“这么多……”
来福跨进破庙时,声音卡在喉咙里。
庙内堆满的粮袋摞得几乎触到房梁,麦秸的气味混着旧木头腐朽的酸涩味,扑面而来。
他扭头看向贾玷,想开口问什么,却看见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来福识趣地闭了嘴。
有些事,知道得少些反而安全。
爷信他,才让他找到这里。
粮袋被一袋袋扛上肩,粗麻布摩擦着脊背发出沙沙声。
破庙里除了搬运的喘息,再也听不到别的动静。
四天,像烧过的纸灰一样,眨眼就散了。
第五日清晨,城外官道上扬起滚滚黄尘。
一人一马,马鞍上挂着插了羽翎的竹筒,马腿打颤,汗如雨下。
守城的兵卒远远瞧见,心头一紧——这是八百里加急的规格。
马蹄踏过城门洞,穿过主街,一路奔着宫城方向而去。
元康帝坐在蓉妃的暖阁里,正捏着一枚荔枝往嘴里送。
竹筒被送进御书房,搁在案上,落进一堆同样未曾拆阅的奏折里。
那些奏折堆成小山,有的封口处的火漆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泛黄的纸边。
两天过去了。
竹筒依然躺在原地。
贾玷收到溪风信鸽是在夜里。
信纸展开时,墨迹还带着潮气。
他逐字看完,手指捏得纸页发皱。
信上说:江南、福建沿海数个村子,染上疫病,已有整村人死绝。
两府知府都曾发出八百里加急文书,朝廷那边没有半点回应。
溪风派人驾船出海探查过,海面上有大型船只的影子,正朝着岸线方向移动。
“倭寇要动手了。”
信末的几行字写得又急又重,几乎戳破了纸。
贾玷吩咐众人:送医送药,开仓放粮,调遣援军南下驻守。
他捏着信纸的指节发了白,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当夜,他带着石头和来福闯进宫门。
蓉妃的寝殿里还亮着灯,纱帐内人影晃动。
贾玷一脚踢开殿门,帷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元康帝惊愕的脸。
“你还有心思睡女人?”
贾玷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得很低,却像铁块砸在地砖上。
“国门都要破了,你知不知道?”
他伸手指向御书房的方向,指尖几乎要戳穿夜色。
“江南和福建两府知府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你翻过一封没有?”
书案前的地砖上,汗珠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贾玷的掌心箍住元康帝的脖颈,那截细瘦的脖子在虎口间几乎要折断。
赤条条的身躯被提起时,皇帝手里的绸缎滑落一半——匆忙间抓到的不过是件中衣,被他死死捂在胯前。
铜镜映出两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