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人赶到主峰。
幽蓝色光芒在陆离身上流动。
他手指不断落下,每一笔都让夜空更沉,也让那黑幕中的轮廓更清晰一分。
一笔接着一笔落下。
幽蓝色的光痕,在黑幕之中不断交织。
像是要用这片夜色,把他失去的那些东西,重新从虚无里描回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渐渐地,黑幕深处,出现了一道模糊轮廓。
起初,众人还屏住呼吸,满眼期待。
可随着那轮廓越来越清晰,山谷里的气氛,却慢慢变得古怪起来。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怎么会这样……”
“如此强的威势,最后竟只是画人?”
这句话落下,许多人的神色都变了。
黑夜之中,那道身影已经逐渐成形。
那是一个少女。
黄衣。
长发。
眼睛很大。
她朝前走着,脚下是无尽黑暗。
可她在走入黑暗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
也没有恨。
只有不舍。
还有深得让人心口发闷的悲伤。
她的眉眼极美,与陆离和千芊有几分相似,却又更柔弱,更干净。
她像是不该出现在这片黑夜里。
可她偏偏就站在那里。
站在陆离刻出的黑幕深处。
鸢鸢。
这是鸢鸢离开前,最后的模样。
陆离亲眼看着她走向黑暗。
亲眼看着果核在黑暗中粉碎。
亲眼看着她的发饰化成粉末。
她所有的一切,都在陆离眼前被毁灭。
那一日,陆离什么都没能抓住。
她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所以此刻,陆离将她刻了出来。
刻得那么像。
像到他再次看见那双眼睛时,眼角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这是他如今唯一还能抓住的一抹光。
可旁人看不懂这些。
他们只看见,陆离如此惊人的源道威势,最后竟然落在了一个少女身上。
一时之间,惋惜声四起。
“可惜。”
“太可惜了。”
“原本这等威势,或许真有机会刻出天阶异象。”
“最后却只刻了一个人。”
“这少女修为很弱,气息也不强。就算对他再重要,又能给异象带来什么?”
“情之一字,最容易误道。”
有人摇头。
有人叹气。
还有几名长老,看向陆离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先前那名主峰长老更是皱眉开口:“修士刻人入异象,并非没有先例。”
“有人曾窥见远游境强者出手,便将那一瞬风姿刻入异象之中,日后可借异象临摹其一分威能。”
“也有人见过山海境大能讲道,将其道影刻下,借此观摩大道。”
“这类异象若能刻成,品阶未必低。”
“可他刻的这个少女,修为太弱。”
“无杀伐。”
“无道韵。”
“无传承。”
“只有悲伤和执念。”
“这对斗法能有什么用?”
说到这里,那长老轻叹一声。
“胡闹。”
“太胡闹了。”
越来越多人收回目光。
他们能感受到这异象中的悲伤。
可在黑冥宗修士眼里,悲伤没有用。
修士争道,终究还是要杀人。
一个无法提升杀伐、无法压制敌人、无法辅助修行的异象,哪怕情绪再浓,也只能算偏门。
甚至还有可能成为道心破绽。
第六层上,柳无叶紧绷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他看着黑幕中的少女,眼底那一丝忌惮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
他还以为此人会刻出何等惊人的异象。
到头来,竟是这种东西。
将一个死去的少女刻入源道。
听起来动人。
可在真正斗法中,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风剑原,能杀人,能追敌,能借风势纵横天地。
而陆离这异象,再怎么特殊,也只是困于悲伤的执念之影。
柳无叶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中的压力,散了大半。
苏小眠坐在第六层,脸上也露出一丝复杂之色。
她能感受到陆离的悲伤。
也能隐约猜到,那黄衣少女对陆离必然极为重要。
可若只从异象角度来看,这一步的确太可惜。
陆离本有机会借那片黑夜,刻出一种极强的源道异象。
可他最终选择将一个少女刻在了黑夜深处。
这份执念很重。
重得让人心颤。
可修士的源道,最怕被一人一事困住。
苏小眠心中轻叹。
小狼狗。
你到底在想什么?
高空之上,苍雀上人原本已经因陆离的第二笔而重新关注,可此刻看见那黄衣少女成形,眼中也缓缓浮现出失望。
“不会是他。”
“应当还是柳无叶。”
苍雀上人低声自语。
“那位前辈曾是剑道奇才。”
“柳无叶的风剑原,才更可能引起前辈共鸣。”
“此子天资或许不差,可这一步走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
他轻轻摇头。
片刻后,身影一闪,真正消失在云雾深处。
那些原本被惊动而来的长老,也开始陆续退去。
他们来时,是想见证天阶异象出世。
可如今看来,只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执念刻影。
这样的异象,也许稀奇。
却不值得他们继续留在这里。
主峰上的喧哗渐渐淡了些。
许多赶来的弟子仍旧不愿离开。
他们看着黑幕中的黄衣少女,心中震撼未消,却也带着说不出的惋惜。
明明有那样恐怖的开端。
明明有那样辽阔的黑夜。
最后却只画出了一个人。
第九层之上。
那道无人能见的朦胧虚影,静静望着黑幕中的少女。
许久后,一声幽幽叹息,在无人听见的地方响起。
“原来只是执念刻影。”
“你唤醒了老夫,却也让老夫失望……”
那声音苍老,带着岁月沉淀后的疲惫。
“罢了。”
“既然因你而醒,虽不会收你为徒,指点一二,倒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