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大梦世界中，忽然起了一阵风。
草叶晃了晃。
水面起了一圈细纹。
远处新生海域的潮气被风带起，穿过山林，又落入另一片平原。
看起来，似乎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可若细细感受，便会发现这阵风，比过去真实了许多。
过去大梦世界中也有风。
但那更像是天地运转时自然带出的流动。
而此刻，这缕风里，多了一点属于“道”的味道。
它不再只是空气流动。
它有了自己的性子。
随意。
自然。
无拘无束。
从大梦世界这一头，荡到另一头。
不争。
不抢。
却无处不在。
天地剑胎上的那缕剑气轻轻一动。
新生海域之上，潮声也随之变得更缓。
陆离心中明白。
风道雏形，成了。
相比剑道，风道属于更容易被大梦世界承载的元素之道！
一日悟剑。
一日悟风。
陆离的心绪，越发炽热。
这悟道碑，对他而言简直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
剑与风已经成种。
下一道，该看什么？
就在陆离继续搜寻碑上印记之时，他并不知道，九层石台最上方，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有一道极淡的虚影，悄然凝实了几分。
那虚影原本与天地灵机融为一体。
可此刻，那种完全融入天地的状态，出现了一丝极轻微的裂痕。
虚影似乎低下头，看向第四层石台上的陆离。
悟道碑下，依旧无人察觉。
陆离的目光继续在悟道碑上移动。
很快，他看见了一道拳印。
坚硬无比的悟道碑，竟在那一拳之下凹陷进去一大片，四周裂纹细密蔓延，哪怕不知过去了多少年，仍能感受到其中残留的蛮横力道。
那是一种极纯粹的力。
一拳落下，山河退避，星辰低头。
陆离看了片刻。
他本就有力道本源，力道也一直是他最主要的杀伐手段之一。
这道拳印，确实给了他一些启发。
其中发力、蓄势、破障的痕迹，让他对自身肉身与灵力的运转，又多了几分理解。
只是，他没有停留太久。
力道这条路，他已经走在其中。
如今悟道碑时间有限，他不能把最后的时间，都放在自己已经有根基的道上。
陆离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别处。
一道道印记从他眼底掠过。
有雷痕。
有水纹。
有残缺掌印。
有古怪兽爪。
也有一些晦涩符号，短时间内根本看不出端倪。
直到某一刻，陆离的目光停了下来。
那是一道女子虚影。
与其他古朴粗粝的印记不同，这道印记竟像是有人以指为笔，在悟道碑上亲手勾画而成。
衣裙飘动。
眉眼温柔。
哪怕只是一道石上痕迹，也显得栩栩如生。
像一位不该留在人间的仙子，被强行刻在了冰冷石碑上。
陆离看着她。
很快，他便察觉到，这不是一幅画。
这也是一道源道痕迹。
那印记之中，藏着一股极浓的情意。
浓到近乎偏执。
浓到可以融石断金。
留下这道印记的人，似乎曾以自己的道侣为道。
道侣死后，他没有斩情，也没有放下。
他反而将那份失去后的思念、痛苦、执念，全都压进了自身源道之中。
最后，甚至将自己的异象，刻成了曾经爱人的模样。
修士修道，最怕一念成执。
执若通明，便是道。
执若蒙尘，便是魔。
这人显然走到了一条极端的路上。
他的道，不在天地，不在杀伐，也不在长生。
他的道，只在那一道已经逝去的身影上。
陆离无法真正体会其中的情。
他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爱。
也无法理解一个人将道侣刻成自身异象，到底需要多深的执念。
可他看着那道女子虚影，却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
悲伤。
极致的悲伤。
那悲伤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扎进心口。
陆离原本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想起了鸢鸢。
想起她明明害怕，还是会努力抬头看他。
想起她说过，一家人团聚前都不会疼……
陆离沉默下来。
悟道碑前的风，从他白发间掠过。
他没有出声。
可心中那一丝被压了许久的悲伤，却被这道印记轻轻撬开。
他这一生，失去过很多东西。
也亲手杀过很多人。
他从不觉得自己干净，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值得被人依靠。
可鸢鸢不同。
那孩子像是从他满身血腥与黑暗里，硬生生抓住的一点光。
他可以不在乎许多人死活。
却不能不在乎她。
那道女子虚影中的情意，陆离学不来。
可那份失去之后仍旧不愿放手的悲伤，他懂。
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懂。
不知过了多久，陆离轻轻叹了一声。
下一刻，他动了。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身前虚空。
没有剑气。
没有灵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
只是很随意地一划。
可这一划落下，陆离眼前那片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一笔。
像有人在无尽夜幕里，划开了一道极细的光。
轰！
悟道碑下，原本沉寂的道压，忽然震了一下。
第九层石台之下，许多闭目参悟的弟子，同时睁开双眼。
有人猛地抬头，神色惊疑。
“谁？”
“是谁在刻源道？”
“不是完整异象，是源纹第一笔！”
“有人在触碰见神门槛！”
惊呼声很快传开。
一道道目光，开始在九层石台上飞快搜寻。
秦照夜睁开了眼。
柳无叶也从风剑原的感悟中惊醒。
楚烬掌心毒火一颤，猛地抬头。
苏小眠更是第一时间睁眼，看向陆离所在的方向。
白照薇站在第四层，清淡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明显波澜。
她看见了。
那一笔，来自陆离。
可陆离像是没有听见四周的惊呼。
他的神色越来越哀伤。
那道女子虚影带来的悲伤，仍旧压在他心头。
鸢鸢的模样，在他脑海中越发清晰。
他看见她的眼睛。
看见她强忍疼痛时还要对自己笑。
看见她一步步走向残酷选择时，那种柔弱又倔强的样子。
看到了最后长垣世界在他眼前崩溃的模样……
这一瞬间，陆离心中那份悲伤几乎化成实质。
陆离指尖微微停顿。
那片黑暗之中，第一道光痕静静亮着。
这不是术法。
也不是神通。
这是他的源道第一笔！
他还没有真正踏入见神。
可他已经开始在自己的源道上，刻下第一道痕迹。
这一笔落下之后，陆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道，不会只是剑。
不会只是风。
也不会只是力。
不会是他自己。
那些都可以成为手段，可以成为大梦世界中演化的种子。
可真正属于他的源道，必然要从他最深的执念里生出来。
他要活下去。
要变强。
要护住那些他不愿失去的人。
也要杀尽那些挡在前路上的人。
这念头很简单。
也很艰难。
第一笔光痕，依旧在黑暗中静静燃着……
悟道碑下，越来越多的人顺着那股波动，终于看向了第四层石台。
看向了那个戴着半截黑褐面具、白发垂落的化神修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