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真正来临之时，陆离心中反而没有多少恐惧。
魔性正在苏醒。
那股被他压在神魂最深处的东西，像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一点点爬上他的血肉、经脉和元神。
痛苦、暴虐、杀意，以及一种近乎诡异的兴奋感，在这一刻同时涌了上来。
陆离的面容开始变化。
原本属于鲨玄的血色长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雪白长发披散而落。
那张白皙俊秀的脸重新显露出来，只是此刻，他双眸深处已不再清明，而是渐渐染上一层漆黑之色。
他的唇角，甚至缓缓扯出了一抹诡异弧度。
滚滚黑气从他身周升腾而起，在海风与血水之间翻涌，渐渐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到绝境了么……”
陆离微微低着头：
“所有绝境的诞生，都是因为不够强。”
“这便是弱小的代价……”
“……”黑冥宗灰袍老者和幽魂宗宗主，在这一刻眸光骤缩。
因为就在陆离声音落下的瞬间，他们都从这个年轻修士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暴虐的气息。
像是某种被无数痛苦、杀戮、绝望喂养出来的东西。
阴冷，疯狂，带着滔天杀意。
甚至让灰袍老者心中，都隐隐生出一丝极淡的不适。
不过，也仅仅只是不适。
他毕竟是见神五重天。
在绝对境界压制面前，区区化神再怎么古怪，也仍旧只是化神！
灰袍老者冷笑一声。
“装神弄鬼。”
话音落下，他抬手向下一按。
轰！
见神五重天的威压骤然碾落，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灰色大手，直接朝陆离镇压而下。
那一掌还未真正落下，海面便已经塌陷数十丈，无数血水被压成漩涡，空间都在掌印边缘寸寸崩碎。
下一瞬，陆离整个人被灰色大手彻底吞没，直接坠入深海之中。
轰隆！
海面炸开滔天巨浪。
恐怖冲击一路贯入深海，震得本就破碎的珊瑚城再次崩塌大片。
所有人都以为，陆离会在这一击之下四分五裂。
毕竟，那是见神五重天的强力一击。
区区化神，如何能挡？
可短暂死寂之后，深海之下，忽然有一股更加浓烈的黑气冲天而起。
哗啦！
一道鲜血淋漓的身影，从海中再度跃出。
陆离还活着。
他浑身是血，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白发被血水浸透，可他的气息没有跌落。
反而还在升腾。
黑色纹路顺着他的脖颈、脸颊、手臂一点点蔓延开来，像是某种活物，在他的血肉之下游走。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兴奋和极致的疯狂。
“而我……”
陆离抬起头，声音沙哑，唇角那抹弧度却越来越深。
“我会反复磨研这份无力感。”
“这份弱小感。”
“所有痛苦，所有苦难，所有绝境，都将成为我走向绝巅的食粮……”
话音落下，漆黑之光在他掌心凝聚。
那黑光扭曲、压缩，最终化作一柄黑气森森的战矛。
鲜血不断从陆离掌心流下，顺着战矛锋刃滑落，一滴滴落入海水之中。
灰袍老者脸上的笑意收敛。
硬抗他一击不死，反而气息越来越强，这小子身上，有大问题！
连他都看不透！
灰袍老者没有立刻再次出手，而是转头看向幽魂宗宗主，声音冷淡。
“你去。”
“杀了他。”
幽魂宗宗主心头猛地一跳。
他看出了陆离此刻的诡异。
可灰袍老者开口，他不敢拒绝。
短暂沉默后，幽魂宗宗主咬了咬牙，身后万魂骨国再度浮现。
“是。”
他一步踏出，带着滔天魂雾，朝陆离杀去。
陆离握着黑色战矛，缓缓抬头。
漆黑双眸之中，倒映的却不是朝他杀来的幽魂宗宗主，而是更远处那名黑冥宗灰袍老者。
下一瞬，他动了。
没有去挡幽魂宗宗主。
而是直接越过对方，化作一道黑色残影，朝灰袍老者杀去。
灰袍老者眉头微挑。
他显然也没想到，陆离在这种情况下，竟敢主动杀向自己。
“找死！”
同一时间，海巫婆婆也动了。
她本已经近乎绝望，可当她看见陆离身上那股不断升腾、甚至隐隐扭曲四周灵机的黑气时，眼底又猛地亮起一丝微弱希望。
她不知道陆离此刻到底动用了什么力量。
但她知道，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海巫婆婆嘶哑低吼，体内残存的碎珠之力再度燃烧，身后祖海潮月轰然暴涨。
那轮残缺潮月从祖海之上坠落，化作一道横贯深海的水蓝月环，硬生生卷住幽魂宗宗主，将其重新拖入战圈之中。
幽魂宗宗主脸色一沉，冷声道：“老东西，你还敢拦我？”
可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心中却反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此刻的陆离，太邪异了。
那小子明明只是化神，可身上那股黑气却越来越强，越来越暴虐，甚至连他这位见神三重天，都隐隐感到一丝威胁。
幽魂宗宗主是老狐狸。
老狐狸最懂一件事。
看不透的东西，最好不要第一个碰。
尤其现在，黑冥宗灰袍老者就在上方。
既然那小子自己不知死活，主动杀向灰袍老者，那便让黑冥宗的人自己出手。
于是，海巫婆婆杀来时，幽魂宗宗主表面震怒，出手依旧声势浩大，可真正的力量却暗中收了几分。
海巫婆婆已经强弩之末。
鲛珠碎裂，寿元燃烧，源道成像也在崩塌。
若他真想杀，未必不能强行破开祖海潮月，朝陆离杀去。
可他没有。
海巫婆婆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堂堂幽魂宗宗主，怕了？”
“……”幽魂宗宗主眸光一沉，却没有接话。
只是万魂骨国再次压下，魂潮撕咬祖海，黑日一点点吞噬潮月光辉。
……
……
海面之上，陆离已经带着滔天黑气，杀到了灰袍老者身前三丈。
黑色战矛刺出。
没有绚烂术法和复杂变化。
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战矛所过之处，海风被撕裂，空间泛起一圈圈黑色涟漪。
灰袍老者周身护体灵光刚一触碰到那股黑气，竟发出细微的腐蚀声。
他眼神微微一凝。
“这一击，已有见神二重天之力！”
灰袍老者冷声道：
“区区化神，竟能强行拔升到这一步，你很古怪。这绝非你自身修来的力量，便是我家少主，在化神期也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这已经超出了天禁的范畴。”
他说到这里，眼中反倒多了几分冷意。
“罢了，待老夫擒下你，搜魂之后，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话音落下，灰袍老者只是淡淡挥掌。
砰！
掌印落下，黑色战矛剧烈一颤。
陆离整个人再度倒飞出去，身躯狠狠砸入海面，翻起滔天巨浪。
灰袍老者冷冷看着下方，语气依旧从容。
“强行拔升到见神二重天，终究只是空有力量，却无源道之韵。”
“太弱。”
在他看来，陆离此刻确实诡异。
可诡异归诡异。
没有源道成像，没有真正的见神道韵，便只是被强行堆起来的力量。
这种力量，吓得住旁人，却吓不住他。
可下一刻，海面再次炸开。
一道浑身染血的黑色身影，从深海中再度冲出。
陆离浑身被黑气覆盖，胸骨塌陷，手臂扭曲，身上满是细密裂痕。
黑色纹路顺着裂开的血肉不断蔓延，像一根根缝合线，硬生生将他快要崩碎的躯体重新拉扯在一起。
裂开的血肉没有真正愈合。
只是被强行缝住，像一具随时都要散架，却又被某种东西驱使着继续厮杀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