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林城市古城改造的事吗?”
李国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稳的磕响,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明阳脸上。
李明阳微微坐直了身体,脑子里飞快地翻出了相关的记忆,开口时条理清晰而流畅:
“当然知道。当年中央集中力量对林城古城进行改造,据说投入了相当大的人力和物力资源。这一举措让林城市的经济在短短几年内飞速发展,尤其是旅游业,几乎是从无到有,一路飙升成了林城的支柱产业。”
“现在都在传,林城古城改造是林城建市以来最正确的一件事,那个改造样本已经被当作全国古城改造的标杆案例了。”
他说完这些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做一次标准的政务信息复述。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任何关注区域经济发展的人都能说出一二。
“你说得没错。”
李国华点了点头,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但你只知道这事背后有中央的影子,却不知道这项改造的提议者和推动者是谁。我今天告诉你——那个提出古城改造方案、并且力排众议把它推动落地的人,就是刘皓凡。”
李明阳端着茶杯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李国华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掂量才放上去的:
“当时他在林城挂职副市长,年龄不到三十岁,是所有常委里面最年轻的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古城改造是个赔钱的买卖,投入大、周期长、见效慢,可刘皓凡以他那种近乎极端的前瞻性,准确地预判了林城未来十年的发展大局。”
“他拿出了整套方案,做了几十页的数据分析,把旅游产业的拉动效应、城市品牌的塑造价值、周边土地的升值空间,一个一个算清楚了,然后摆到常委会上。”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明阳那张渐渐变得严肃的脸上: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林城能有这波发展机遇,全是刘皓凡一个人扛下来的。那份方案,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那场常委会,是他一个人面对整个班子的质疑,硬生生把局面扭转过来的。”
李明阳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试图把自己代入到那个场景里去——不到三十岁的副市长,面对一屋子比他年长、资历比他深的常委,在绝大多数人反对的情况下,凭借一份方案和一张嘴,硬生生地把事情推了下去。
他自认在基层这些年也做过不少硬仗,但如果把他放在林城那个位置上,他未必有刘皓凡那种敢于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班子的魄力。
“那为什么林城的发展史上却没有提到他的名字?”
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疑惑,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挑战之后的认真。
“这样一个经济鬼才,按常理来说应该早就在系统里传开了才对。”
赵春国坐在对面,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他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一针见血:
“因为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李明阳转过头去看他,赵春国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地叩着:
“那场关于林城古城改造的常委会议,我后来听人详细讲过。刘皓凡当时虽然只是一个挂职的常委副市长,但他硬是拿着那份方案,从头到尾一个人讲了一个多小时。讲完之后,反对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全票反对,只有军方的人投了弃权票。”
他微微坐直了些,语气加重了一分:“你猜刘皓凡做了什么?”
李明阳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他当场把三位最强硬反对的常委,一个一个地送进了纪委的大门。”
赵春国的声音不疾不徐,但这句话本身的分量已经足够让整个堂屋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那三位常委,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些问题——有的收过礼,有的跟企业有利益往来,有的在之前的项目里手脚不干净。刘皓凡不知道从哪里摸清了这些底细,在常委会上直接把材料摆了出来。他没有威胁,没有交易,就是明牌打——你们如果反对这个方案,那我就把这些东西交到该交的地方去。”
李明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副市长,面对三位比他资历深得多的常委,把材料往桌上一放,不吵不闹,就那么平静地坐着。
“那三位常委当场就被带走了。”赵春国继续说道。
“剩下的其他常委,有的本来态度就很暧昧,看到这个局面,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刘皓凡就坐在那里,等他们一个一个表态。最后有六个人投了赞成票。整个方案从提出到通过,前后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茶几上那壶茶还在冒着白汽,暖气片的嗡鸣声在背景里低低地响着。
李明阳坐在椅子上,手指交握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消化着这些信息,胸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嫉妒,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了一下的震动。
“官场讲究的是平衡和妥协。”
李国华放下茶杯,声音带着一种老人评点旧事时特有的通透和惋惜。
“而刘皓凡的做法是无比激进的。他是那种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能走到常委这个位置的人,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座大山,有省里的、有部委的、甚至有更上面的。”
“而他一个人,把这些稳居幕后的大山全得罪了一遍。虽然最后他达成了目的,但那些被他得罪的人、被他扫了面子的人、被他断了前路的人,联合起来把他挤出了林城。”
“古城改造的功绩被写进了林城的建设史,但刘皓凡的名字却被从那段历史里抹去了。他在林城待了不到两年,就被调走了。”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脸上浮起了一层惋惜的表情,那种惋惜里既有对一个年轻人锋芒太过的感慨,也有一种“如果当年换个做法,也许结果会不同”的复杂余味。
李明阳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由内而外的诚恳:
“如果换成我是他,我可能也会选择和他一样的做法。但我不一定有他那样的魄力——在那种局面下,敢把三个常委的材料同时摆到桌面上,我做不到。”
“不错。”
李国华点了点头,目光里浮起一层真正的欣慰。
“能够清晰地认识自己的不足,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能力。你和刘皓凡,本质上其实是同一类人——都有能力、都有想法、都有为老百姓做事的心。只是你们处理问题的方式不一样。你走的是平衡和渐进的路子,他走的是极端和激进的路子。”
“如果他刘皓凡的性格能和你一样,懂得收放、懂得妥协、懂得该低头的时候低头,那他注定会是这九天之上最耀眼的星辰。”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不偏不倚地砸在李明阳的心底。他坐在那里,没有嫉妒,没有不服,有的只是一种从脚底升起来的、实实在在的佩服。
同时,那个叫刘皓凡的名字,在他心里的位置被猛地推到了最前面,排在了所有他曾经面对过的对手之上。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仰头喝尽最后一口,苦涩的茶汤从喉咙里滑下去,把他的思维冲洗得格外清醒。
他终于知道,他确实是轻视刘皓凡了。从今晚开始,他不会再有半分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