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回四合院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胡同里的路灯亮起一圈圈橘黄色的光晕,把门前的石阶和那对半旧的门墩照得温润而安静。
李明阳和赵芳推门进去的时候,堂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两个人的说话声,低低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赵芳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耳听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李明阳一眼,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容。
她伸手从他臂弯里抽回自己的胳膊,轻声说了一句“你进去吧,我去后面看看二婶那边要不要帮忙”,便脚步轻快地朝垂花门方向走去,留下李明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李明阳理了理衣领,迈步走进堂屋。堂屋里暖气烧得正足,茶香混着檀木家具的气息迎面扑来。
李国华坐在靠东边的太师椅上,赵春国坐在他对面那张一模一样的太师椅上,两个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和一碟花生米,像是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了。
看见李明阳进来,李国华抬了抬眼皮,伸手朝旁边的椅子指了指。
“爷爷,赵爷爷。”
李明阳上前叫了一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姿态端正,目光在两位老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他直觉感到今晚这架势不是普通的聊天,两个人一起等他回来,必定是有事要说。
“坐吧。”
李国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开口,没有铺垫,直入主题。
“我和赵老头等你许久了。有事给你说——你们杜鹃的人事有变动了,和你有关系。”
李明阳的脑子里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把今天下午在咖啡馆里听到的那段对话对上了号。他没有表现出惊讶,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平静地接过了话:
“爷爷指的是姚立华同志退下来,刘书记家的刘皓凡接替他的位置吧。”
李国华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赵春国也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然后赵春国开口问:
“你知道了?”
“刚在外面的时候,刚好遇见刘皓凡在那里和他朋友说话,他们谈话的时候说出来,被我听见了。”
李明阳如实回答,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细节。
赵春国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目光审视地落在李明阳脸上:
“你有什么想法?”
李明阳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带着一种他一贯的、在两位老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随性:
“能有什么想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来杜鹃当市长,我作为市委书记,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该把的关把住。班子调整是正常的事,谁来都一样。”
他这句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李国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眉头拧起来,嘴里吐出两个字:
“愚蠢。”
李明阳怔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爷爷。他很少听到自家老爷子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李国华平时对他多是提点和引导,偶尔批评也是点到为止,像这样直白地骂出“愚蠢”两个字,在他记忆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李国华没有给他消化惊讶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分量:
“你以为刘皓凡是一个简单的人吗?你以为如果只是一个简单的人,值得我两个老头子觉都不睡地坐在这里等你回来吗?你太小看你的对手了。这个刘皓凡,可以说是你下一步最大的敌人。我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李明阳的表情微微收紧了。他很少听到爷爷用“最大的敌人”这种措辞来形容一个人。
他脑子里飞快地把今天在咖啡馆里听到的关于刘皓凡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津门市委书记刘云的儿子,部委副厅级干部,京都“怼王”,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以及那副吊儿郎当的外表。
如果只看这些,刘皓凡给他的印象更像是一个家世好、嘴巴毒、不太靠谱的世家子弟,充其量是个需要提防但不能算作威胁的角色。可爷爷说“最大的敌人”——
“你爷爷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赵春国接过话头,他的语气比李国华稍缓,但同样带着一种长年阅历沉淀下来的郑重。
“刘皓凡和你年龄差不多,论能力、论手腕、论对官场规则的理解,他都不比你差。如果不是他做事太过高调,在部委那几年得罪了一些不该得罪的人,他现在的职位可不比你低。他这一次能去杜鹃,他老爹刘云可欠了不少人情——你觉得刘云为什么要费这个力气把儿子送到你身边来?”
赵春国顿了一下,看着李明阳的眼睛:
“为的就是把你和刘皓凡放在同一张台子上,让你两个同台打擂台。刘云这是在给他儿子铺路,而这条路上最大的一块垫脚石,就是你李明阳。只要刘皓凡能在杜鹃站稳了,能和你掰一掰手腕,能在你的光环底下做出属于他自己的成绩来,他在京都的根基就彻底扎稳了。”
李明阳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他没有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松弛变成了一种沉静的专注,那种专注底下是飞速运转的思考。
李国华见他不说话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话里的分量丝毫没有减轻:
“你啊,这些年走得太顺了。从县里到市里,从市长到书记,一步接一步,几乎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这种顺境让你失去了敬畏之心——你觉得把谁和你放在一起都没问题,你觉得凭你的能力和背后的资源,谁来了你都能压得住。这是官场大忌。”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像两把钝而有力的刀,落在李明阳脸上:
“俗话说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你再强、再有本事,你就敢保证你的下属不会在你放下戒备心的时候,从侧面咬你一口?你就敢保证刘皓凡在杜鹃待上两年之后,底下的人心不会往他那边偏?你手里现在握着一副好牌,可牌好不代表一定能赢。输牌的人,往往就是输在觉得自己不会输。”
李明阳听着这番话,心里那层最初的“兵来将挡”的轻慢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去。他知道爷爷说得对。他这些年确实走得太顺了——从黔南到杜鹃,从市长到市委书记,每一级都踩得稳而扎实,每一次遇到的挑战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节奏里掌控全局的感觉,以至于当刘皓凡这个名字出现在棋盘上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来了就来了”,而不是“来了之后要怎么办”。
他站起身来,微微低下头,语气诚恳而端正:
“爷爷,我知道错了。这些年确实太顺了,让我有些忘了居安思危的道理。刘皓凡的事情我会重新考虑,不会再用今天的轻慢态度去对待。”
李国华看着他那副认错的模样,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半分。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挨打就要立正。知道错了就好,坐下来,我和你赵爷爷今晚叫你过来,不只是为了训你一顿。刘皓凡那边的情况,有些东西你得提前知道。”
赵春国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带着几分提点的从容:
“你明天把行程往后推一推,今晚我们两个老头子跟你好好说一说。刘皓凡这个人,他的底子、他的手段、他过去的那些经历,你心里有了底,将来才好应对。”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茶壶里的水又烧开了一轮,白汽从壶嘴里升腾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袅袅散开。
李明阳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准备听一堂重要功课的学生,而坐在他对面的两位老人,正在用他们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阅历和判断,一点一点地为他拆解着那个即将从京都来到杜鹃的、尚未露面却已经被标注为“最强对手”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