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站在高台上,俯瞰着整个战场。
东面旧寨方向,庞师古的两万大军正在轮番猛攻。
贺德伦虽然守得顽强,但寨墙已经多处破损,守军伤亡过半,撑不了多久了。
西面新寨方向,康怀贞、李思安、刘悍三将联手,虽然一度被元行钦那个疯子打乱阵脚,但现在攻势已经重新组织起来。
刘知俊的寨子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攻破。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
“梁王,您看。”敬翔指着新寨方向,“康怀贞他们已经稳住阵脚了。最多一个时辰,新寨必破。”
朱温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振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恭喜梁王,贺喜梁王。新寨一破,旧寨也撑不了多久。到时巨野成为孤城,李烨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了。”
朱温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
“李振,你觉得李烨此人如何?”
李振沉吟道:“用兵诡诈,善出奇兵。巨野一战,能五日内破杨师厚,确实有几分本事。但他毕竟年轻,沉不住气。今夜他把主力全部压上,想一举击溃我军中军,却不知这正是梁王给他设的局。”
朱温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年轻是年轻,但能逼得本王动用全部兵力,也算个人物了。”他顿了顿,望向巨野城方向,“可惜,他今夜就要死在这里。”
敬翔和李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色。
击败李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河北门户洞开,魏博六州唾手可得。
意味着这个数年之内崛起的新对手,终于被扼杀在摇篮里。
意味着朱温的声势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平卢、感化、泰宁、天平,再加上河北,天下还有谁能挡他?
“传令。”朱温沉声道,“告诉庞师古、康怀贞他们,一个时辰之内,必须破寨。天亮之前,本王要在巨野城里用早膳。”
“诺!”
传令兵飞马而去。
朱温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豪情。
他打了三十年仗,从砀山一个穷小子做到今天的梁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李烨算什么?
不过是个运气好点的后生罢了。
突然,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声音很微弱,若有若无,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
他皱了皱眉,侧耳细听。
敬翔也听到了,脸色微微一变。
“梁王,这是……”
话没说完,声音骤然变大。
那是马蹄声。
无数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从梁军大阵后方传来!
朱温猛然转身,望向后方。
黑暗中,无数火把同时亮起,照亮了半边天。
密密麻麻的骑兵从黑暗中杀出,直扑梁军大阵后方!
“这……这不可能!”李振失声道,“侧翼和后方有无数哨探,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那些哨探,那些暗桩,那些布置在大阵周围的所有警戒,此刻全都悄无声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支从后方杀来的魏军,是一支绝对的精锐!
他们摸掉了所有的哨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大阵后面!
朱温脸色铁青。
他明白了。
李烨投入主力的那一刻,就已经算好了这一步。
正面强攻是佯攻,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
真正的杀招,是这支从后方杀出的骑兵!
而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梁王,快调兵!”敬翔急道。
调兵?
调哪里的兵?
新寨那边康怀贞他们正在激战,旧寨那边庞师古也在激战,中军的预备队正在正面与李烨的主力绞杀在一起。
他能调的,只有身边这几百亲卫!
朱温握紧双拳,指节发白。
“李烨……”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
崔天行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五千火把在他身后燃烧,照亮了整支队伍。
五千铁骑如猛虎下山,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
前方,梁军大寨的后寨墙已经近在咫尺。
“破寨!”崔天行长枪直指。
前锋骑兵冲到寨墙前,抛出抓钩,拽住寨墙顶部。
战马继续前冲,抓钩绷紧,轰隆一声,寨墙被硬生生拉倒一片。
崔天行纵马跃过缺口,杀入寨中。
寨内一片混乱。
梁军士卒正在寨中休整,根本没料到后方会杀出敌军。
有人还在小憩,被马蹄踏醒;有人在吃饭,被刀砍倒;有人想组织抵抗,却找不到军官。
崔天行没有恋战。他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放火。
“粮仓!烧粮仓!”他厉声下令。
骑兵们四处散开,点燃沿途所有帐篷和辎重。
火把扔向粮垛,火油泼向粮车,片刻之间,梁军大寨后方变成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正面战场,李烨正在与梁军激战。
他看到后方那片冲天火光,眼中精光爆闪。
“崔天行得手了!”他厉声道,“传令,全线出击!”
夏鲁奇浑身浴血,却精神大振:“主公,末将愿为先锋!”
李烨点头,拔剑直指梁军中军。
“全军听令,随我杀!”
魏军士气大振,呐喊着冲向敌阵。
那些本来还在苦战的士卒,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刀更快,枪更狠,杀得更猛。
梁军却恰恰相反。
后方起火的消息如瘟疫般传开。
粮仓被烧了,辎重被毁了,后路被断了!
士卒们心中涌起无尽的恐惧,手上的动作开始迟疑,脚步开始后退。
“不许退!稳住阵脚!”朱友裕嘶声大喊。
但稳不住了。
后方那冲天的火光,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士卒们亲眼看到自己的后路被断,亲耳听到身后传来的惨叫和喊杀,心中的防线彻底崩溃。
有人开始逃跑。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逃跑像瘟疫一样蔓延,片刻之间,整条战线都在松动。
朱温站在高台上,看着自己的大军如雪崩般溃退,脸色惨白。
“梁王,快走!”敬翔冲过来,拉住他的衣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朱温一把甩开他,怒道:“走?本王打了三十年仗,从没走过!”
“梁王!”敬翔跪地哭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夜败了,咱们还可以退守汴州,重整旗鼓!若是您有个闪失,一切就全完了!”
朱温望着他,又望着远处那片溃退的战场,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
三十年。
他从砀山一个穷小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灭过黄巢,打过秦宗权,吞并过无数藩镇。
他以为自己已经天下无敌,没想到今夜,会败在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手里。
“李烨……”他喃喃道。
远处,火光中隐约可见那面“李”字帅旗。那个年轻人,正在策马冲锋,正在收割他的溃军。
“梁王!”李振也跪下了,“快走吧!末将愿留下断后!”
朱温看着他们,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走。”
他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亲卫们簇拥着他,向东面疾驰而去。
身后,梁军大阵彻底崩溃。
火光冲天,喊杀震天,尸横遍野。
.......
就在巨野激战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幽州城下,另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顺义县外,两军对峙。
东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兵。
虽然披甲骑兵并不多,但轻骑兵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旌旗遮天蔽日。
那是耶律阿保机率领的契丹大军,号称二十万。
西面,是阵型严整的步骑混合军阵。
中间是李克用的河东军,五万人马,甲胄森森,刀枪如林。
左翼是成德节度使王镕派来的联军,一万人马,虽然不及河东军精锐,但也算训练有素。
两军相隔五里,战鼓声隐隐可闻。
李克用策马上前,身后只带十名亲卫。他独眼如炬,望向对面那支无边无际的骑兵,脸色阴沉。
“耶律阿保机!”他大声喝道,“你给本王出来!”
片刻后,对面阵中冲出一彪人马。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正是契丹可汗耶律阿保机。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将领,其中一人汉人打扮,面容清瘦,正是卢弘。
“李克用!”耶律阿保机在马上抱拳,“别来无恙!”
李克用冷笑:“无恙?本王与你结为兄弟,相约共保边塞。你却背信弃义,来帮刘仁恭那狗贼!这就是你的兄弟之道?”
耶律阿保机脸色不变,淡淡道:“李克用,你这话就不对了。你率军攻打幽州,杀戮无辜的契丹军民。本王作为契丹可汗,岂能坐视不理?今日前来,是为了部落的大义,不是为了什么私交。”
“放屁!”李克用怒道,“本王何时杀过契丹军民?”
“三年前,你手下将士在云州城外,杀我契丹牧民三百余人。”耶律阿保机一字一句,“这事,你认还是不认?”
李克用语塞。
三年前,确实有这回事。
但那是因为那些契丹牧民越界抢劫,他手下将士才出手的。
可这种边境纠纷,谁说得清?
“阿保机,你到底想怎样?”他沉声道。
耶律阿保机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李克用,本王今日来,是劝你退兵的。幽州城,你不能打。刘仁恭,你不能动。你若答应,咱们还是兄弟,边境依旧太平。你若执意要打……”
他顿了顿,伸手一指身后无边无际的骑兵。
“那本王这二十万儿郎,就陪你们河东军玩玩。”
李克用脸色铁青。
他身后,河东军将士们面有惧色。
二十万骑兵,那是何等概念?
就算他们能以一当十,也要杀到天荒地老。
更何况,契丹骑兵的骁勇善战,他们是知道的。
“大王,不能打。”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兵力悬殊太大。”
李克用没有理他。
他盯着耶律阿保机,独眼中怒火燃烧。
“阿保机,你以为你赢了?”他缓缓道,“你以为你人多,本王就怕你?”
耶律阿保机眯起眼:“你不怕?”
李克用忽然笑了,笑声如夜枭。
“本王十三岁从军,打过多少仗,连自己都记不清了。死在本王刀下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缓缓拔出佩刀,刀光在月光下森寒刺骨,“阿保机,你要打,本王陪你打。本王倒要看看,你这二十万骑兵,能不能挡住本王这把刀!”
耶律阿保机脸色微变。
他知道李克用的凶名。
这位独眼沙陀老帅,从黄巢时代杀到现在,历经百战未尝一败。若真把他逼急了……
“可汗。”卢弘策马上前,低声道,“李克用这是在虚张声势。他只有五万人,咱们二十万,他赢不了。”
耶律阿保机点点头,重新望向李克用。
“李克用,本王再问你一次,退还是不退?”
李克用横刀立马,独眼如炬。
“不退。”
两军阵前,气氛骤然凝固。
战鼓声响起,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