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悍的一万精锐投入战场后,新寨的局势瞬间逆转。
康怀贞、李思安、刘悍,三员梁军骁将各率本部,从三个方向同时猛攻。
刘知俊的寨墙早已残破,守军也折损过半,此刻面对三倍于己的敌军,每一寸防线都在颤抖。
“将军!北墙告急!”亲兵冲过来,满脸血污。
刘知俊提刀冲向北方。
还没跑出二十步,南面又传来惊呼:“将军!南墙被突破了!”
他脚步一顿,转头望向南面。
火光中,无数梁军正从缺口涌入,与守军展开白刃战。
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将军,咱们守不住了!”副将哭道。
刘知俊一刀背将他抽翻在地:“放你娘的屁!主公还没撤,咱们就守得住!”
他正要冲向南墙,忽然听到一声暴喝。
“刘将军!北面交给某家!”
元行钦挥舞双锤冲了过来。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两柄六十斤的铜锤却依旧舞得虎虎生风。
身后跟着两百残兵,都是跟他从巨野冲出来的亲卫,活到现在的,个个身上带伤。
“元将军,你……”
“少废话!”元行钦打断他,“北墙那几个杂碎,某家去收拾。你守好中军,别让那几个狗贼冲进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向北方。
刘知俊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冲向南方。
北墙外,刘悍正亲自督战。
他见魏军守得顽强,正要下令再加把劲,忽然看到墙头跃下一个身影。
那身影双锤挥舞,落地瞬间便砸飞两名梁军士卒。
“来将通名!”刘悍厉喝。
“元行钦!”那人大吼一声,径直朝他冲来。
刘悍冷笑,挺枪迎上。
他自诩勇武,在梁军中也是数得着的猛将,岂会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魏军小卒?
三合之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元行钦的双锤势大力沉,每一击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那杆长枪在双锤面前如同树枝,根本不敢硬接,只能闪避游斗。
可元行钦的步伐又快又稳,根本不给他游斗的机会。
“刘将军,某来助你!”李思安从侧翼杀出。
两将夹击,元行钦却不退反进。
他左锤架住李思安的长枪,右锤横扫刘悍的面门。
刘悍低头躲过,那一锤砸在他身后亲卫的胸口,那人直接飞出去三丈远,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
“还有某!”康怀贞也杀了过来。
三将围攻,元行钦终于落入下风。
他身上被刺中三枪,甲胄上多了三个血洞,却依旧死战不退。
双锤舞得密不透风,竟硬生生挡住了三人的轮番进攻。
“这厮是人是鬼!”李思安惊骇道。
元行钦听到这话,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某是魏王帐下亲卫,元行钦!你们三个狗贼,一起上吧!”
他猛然发力,一锤砸向康怀贞。
康怀贞举刀格挡,虎口迸裂,战刀脱手飞出。元行钦第二锤已到,正中他肩头。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康怀贞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康将军!”刘悍、李思安大惊。
元行钦趁机冲出包围,退入寨中。
他身上多了五处伤口,血流如注,却依旧站得笔直。
“来啊!”他嘶声怒吼。
刘悍和李思安对视一眼,竟不敢再追。
寨墙上,刘知俊看到这一幕,眼眶发热。
他大吼一声:“床弩!给老子放!”
仅存的五架床弩同时发射,巨箭呼啸而出,射入梁军阵中。
康怀贞重伤,梁军士气受挫,攻势终于缓了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
朱温站在高台上,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新寨方向,三将围攻虽然受挫,但康怀贞伤得不重,稍事包扎就能再战。
旧寨方向,庞师古的攻势虽被贺德伦挡住,但双方僵持,魏军无力反击。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
直到那支军队从黑暗中杀出。
朱温猛然回头,只见南面黑暗中,无数火把骤然亮起。
当先一将,金甲白马,长槊直指他的帅旗所在。
身后,三万魏军如潮水般涌来,喊杀声震天。
李烨!
朱温瞳孔骤缩。
他猜到李烨会出手,但没猜到会这么快,更没猜到李烨会直扑他的中军!
“列阵!护住帅旗!”他厉声下令。
梁军中军瞬间沸腾。
三万预备队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此刻迅速列阵。
长枪手上前,大盾手紧随其后,弓弩手在后张弓搭箭。
阵型严整,动作迅捷,尽显百战精锐的风采。
但李烨的骑兵太快了。
夏鲁奇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身披三层重甲,连胯下战马都披着厚厚的马铠,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
箭雨射来,在他身上叮当作响,却伤不到分毫。
“杀!”他长枪直刺,挑飞一名梁军枪手。
战马冲进步兵阵中,马刀劈砍,铁蹄践踏,梁军前阵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千骑军紧随其后,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梁军刚刚展开的阵型。
朱温在高台上看得清楚,心中暗暗吃惊。
这李烨,竟敢把全部主力都压在中军!他就不怕新寨和旧寨那边崩溃吗?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李烨的兵力和他相当,三万对三万,并没有绝对优势。
只要他能挡住这一波冲锋,等庞师古、康怀贞那边腾出手来,合围之下,李烨必败无疑。
“传令!”他沉声道,“床弩准备!对准那个穿重甲的魏将!”
三架床弩早已装填完毕,弓弦同时松开。
三支巨箭呼啸而出,直射夏鲁奇。
夏鲁奇听到破空声,来不及多想,侧身一滚,从马上跌落。
一支箭擦着他头盔飞过,削掉盔顶的红缨;第二支箭射穿他的战马,战马惨嘶倒地;第三支箭射中他身后的亲卫,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钉在地上。
夏鲁奇爬起来,浑身是土,却毫发无伤。
“杀!”他拔刀怒吼,徒步冲向梁军阵中。
魏军见主将如此悍勇,士气大振,呐喊着紧随其后。
朱温脸色微变。
这人,竟如此悍不畏死?
“继续放箭!射死他!”
床弩再次装填。
但魏军已经冲得太近,弓弩手来不及瞄准,只能胡乱放箭。
夏鲁奇冲到阵前,一刀砍翻一名枪手,夺过他的长枪,反手刺穿另一人的胸膛。
魏军如潮水般涌入缺口。
朱温站在高台上,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中军大阵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双手握拳,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只要他稳住阵脚,只要庞师古和康怀贞那边腾出手来,胜利还是他的。
“传令朱友裕,率宗亲亲卫,顶上去!”他沉声道。
……
新寨方向,刘知俊和元行钦刚刚喘了口气,梁军的攻势又来了。
康怀贞肩头包扎着厚厚的绷带,依旧在阵前督战。
刘悍和李思安各率本部,从南北两翼同时夹击。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不再与元行钦单打独斗,而是用弓弩手远程压制,步卒轮番冲击。
元行钦身上又多了两道伤口,血流不止。
他倚在寨墙上,大口喘气,手中的铜锤几乎提不起来。
“元将军,你下去歇着!”刘知俊冲过来。
“歇个屁!”元行钦瞪眼,“某还能打!”
他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却一阵发软,险些栽倒。
刘知俊扶住他,看着他浑身的伤口,眼眶发热。
“元将军,你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交给某。”
元行钦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中军方向火光冲天,无数火把在黑暗中涌动。
“主公……主公亲自冲阵了!”他喃喃道。
刘知俊也望过去。
那里,是李烨的方向。
三万魏军正在猛攻朱温的中军,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每时每刻都在流血。
“元将军,咱们不能倒在这里。”刘知俊沉声道,“主公在前面拼命,咱们也得守住这里。”
元行钦点点头,咬牙站直。
“好。那就再杀一轮。”
旧寨方向,贺德伦站在寨墙上,望着中军方向的火光,双手握拳。
他也想去。
他也想冲过去,跟在主公身后,杀他个天翻地覆。
但他不能。
他必须守在这里,挡住庞师古的两万大军,不能让一个梁军从这边过去。
“将军,梁军又上来了!”副将喊道。
贺德伦望去,只见黑暗中,无数梁军正在重新集结。
庞师古的帅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攻势依旧凶猛。
“传令,弓弩手准备。”他沉声道,“告诉弟兄们,主公在前面拼命,咱们也不能丢脸。”
巨野城头,赵猛按剑而立,望着远处的战场,心急如焚。
他也想去。
他也想率军杀出,助主公一臂之力。
但他不能。
他必须守在这里,守住巨野城,守住魏军的最后一道防线。
“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出击?”副将忍不住问。
赵猛摇头,沉声道:“等。等主公的信号。”
“可万一主公……”
“没有万一。”赵猛打断他,“主公让咱们等,咱们就等。”
他望着远处那片火光,心中默默祈祷。
主公,你可一定要赢啊。
……
黑暗中,崔天行率五千骑军默默前行。
他们没有点火把。
五千人,五千匹马,在黑暗中沉默前行,只有马蹄踏在泥土上的闷响,和偶尔传来的战马低嘶。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握紧了刀枪。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喊杀声,那是主公的方向,是兄弟们的方向。
每一声喊杀,都像一根针,扎在他们心上。
“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出击?”副将忍不住问。
崔天行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主公只说“看到我与朱温交战后立即杀出”,可什么叫“交战后”?是刚开始交战,还是交战正酣,还是交战快结束时?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将军,前面有梁军的暗哨。”前锋哨探悄声来报。
崔天行点头,打了个手势。
几名斥候悄无声息地摸过去,片刻后传来轻微的闷哼声。暗哨被解决了。
继续前进。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再次出现暗哨。再次解决。
崔天行心中默默计算,他们已经拔掉了七处梁军的暗哨和侦察哨。
朱温在中军周围布置的警戒,几乎被他们拔了个干净。
可还没到。
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那意味着,他们离战场越来越近,离梁军大营越来越近,离被发现的风险也越来越近。
“将军,还要往前走吗?”副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崔天行沉默片刻,低声道:“走。主公让咱们等,咱们就等到看见的那一刻。”
继续前进。
黑暗中,五千骑军默默前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只有马蹄声和心跳声。
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每一里路都像千里那么远。
突然,前锋哨探疾驰而回,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将军!前面!前面有火光!”
崔天行心头一震,策马上前。
绕过一片丘陵,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梁军大营的后阵灯火通明。
无数帐篷连绵起伏,旗帜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更远处,喊杀声震天动地,那是中军的方向,是主公和朱温血战的地方。
崔天行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长枪。
到了。
终于到了。
他转身,望向身后的五千将士。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紧张,有期待,有渴望。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主公在前面拼命。朱温的中军就在那里。咱们的任务,就是从后面杀进去,给他致命一击。”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握紧了刀枪。
崔天行举起长枪,直指那片灯火通明的梁军大营。
“传令,点火把,全军冲锋!”
五千火把同时点燃,照亮了半边天。
五千铁骑如猛虎下山,冲向梁军大营的后阵。
喊杀声震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