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之上,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爷们儿。”战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面露动容的兵士,“性子直,有火气,有怀疑,这很正常,我战枫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你们若立刻纳头便拜,我反而要看轻北境军几分,重要的是,道理辨明了,事情看清了,该认的认,该改的改,一是一,二是二,干净利落,不搞那些虚头巴脑、黏黏糊糊的玩意儿,那才是我辈军人的样子。”
这番话,说得朴实无华,却字字敲在众人心坎上。
没有高高在上的宽恕姿态,只有对“军人”二字的理解和尊重。
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训诫,都更能打动这些直肠子的汉子。
郭龙怔怔地看着战枫,眼圈更红了。
他猛地挺直腰板,再次抱拳,这一次,声音洪亮,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战先生!郭某明白了!从今日起,我郭龙,和我麾下北境军残部所有弟兄,唯战先生马首是瞻!您的命令,就是最高军令,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愿随战先生,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仿佛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周围的兵士们,无论受伤与否,都用力以拳捶胸,或举手中兵器,发出了低沉而整齐的吼声。
这吼声并不震耳欲聋,却凝聚着一股先前所没有的、铁板一块的意志与信念。
信任,在这一刻,真正建立起来。
不是源于权势,不是迫于命令,而是用实实在在的、关乎所有人性命的行动挣来的。
战枫用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断后,证明了他的能力,更证明了他的担当与胸怀。
战枫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将抽到尽头的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
“感激的话,留到庆功宴上再说。现在,”战枫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看向郭龙,“召集所有各部领将,立刻到中军营帐议事,北熊蛮族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抓紧时间,部署下一步行动。目标不变。稳固防线,逐步收复失地,最终,彻底铲除北熊蛮族部落之患!”
“是!”
郭龙精神一振,大声应命,随即转身,迅速点了几名亲卫,吩咐他们去传令。
营帐,比战枫初来时,气氛已截然不同。
帐帘挑起,战枫当先走入,很自然地走到了主位那张简陋的木案之后,坐下。
郭龙与其他几名接到命令匆匆赶来的各部统领分别两旁落座。
没有人对战枫坐在那个位置有丝毫异议,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与昨日前战枫初至时,众人或明或暗的抵触、沉默的对抗相比,此刻帐内虽依旧肃穆,却流动着一种凝聚的、待命的气息。
战枫坐下后,再次点燃一支香烟。
烟雾缭绕中,战枫开门见山。
“闲话不提,郭统领,先把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况,北熊蛮族的动向、兵力分布、我方现存人员、装备、粮秣,以及周边地形、气候可能的影响,所有细节,从头到尾,详细说一遍。”
“是!”
郭龙显然早有准备,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着一幅粗糙羊皮地图的木架旁,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
他的声音沉稳,数据清晰,不仅讲述了敌我双方明面上的军力对比!
北境军残部不足万人,且多有带伤,北熊蛮族此次出动及可能调动的兵力数倍于此,且悍勇善战,熟悉环境!
更分析了蛮族部落的组织结构、作战习性、几个重要首领的风格,以及他们依托北境复杂地形(所构建的隐蔽营地和机动路线。
同时也坦诚了北境军目前面临的困境,士气虽因今日之战有所提振,但长期败退导致的信心缺失非一日可复。
装备损耗严重,御寒衣物和药品奇缺。
粮草仅能维持半月,后续补给线已被蛮族游骑严重威胁。
伤员增多,非战斗减员开始出现。
郭龙讲得很细,也很客观,不回避任何困难。
其他统领偶尔补充一两句,帐内只有郭龙的声音和战枫偶尔吸一口烟的细微声响。
气氛凝重,因为越听,越发觉得形势严峻到令人窒息。
北熊蛮族就像盘踞在这片苦寒之地上的庞然巨兽,不仅獠牙锋利,而且狡猾异常,根基深厚。
这也解释了为何聂天远坐镇北境十余年,虽能稳守防线,令蛮族不敢大举南侵,却也始终无法将其根除。
这确实是一个近乎无解的难题,难度远超寻常攻城略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帐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亲卫悄无声息地点起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众人凝重的脸庞。
“战先生,目前我们所掌握的基本情况,就是这些了。”
郭龙终于汇报完毕,他看向战枫,眼神中带着期盼,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情况摆在眼前,敌我强弱悬殊,几乎看不到破局点。
战枫一直安静地听着,手中的香烟燃尽又续上一支。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地图上那些代表蛮族势力范围的标记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直到郭龙说完,帐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等待着他的决断。
战枫缓缓将最后一口烟吸入肺中,然后长长地吐出。
浓厚的烟雾在灯光下翻滚,仿佛他脑海中正在激烈推演的万千思绪。
“按照你所说的情况,”战枫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冷静,“在敌我双方整体实力差距如此悬殊的背景下,任何常规的、精巧的战术布置,其效果都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完全失效。”
“是啊!”郭龙点了点头。
“战术,依赖于执行力,更依赖于执行者的能力,当一方在力量、速度、耐力、意志等基础层面形成压倒性优势时,除非有地形、天时等极端条件配合,否则另一方纵有奇谋,也难逃被一力降十会的结局!”
“这就好比,一个技艺再精湛的孩童,也很难正面抗衡一个成年壮汉,但若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少年,辅以合适的武器和策略,却有可能让壮汉疲于应付。”
战枫这个比喻很直白,帐内众人都听懂了,心情更加沉重。
北境军现在,连“训练有素的少年”都算不上,更像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疲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