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当战枫那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北境军驻扎营地那简陋的营门之外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赤红,也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凛冽而悲壮的金边。
他步履沉稳,踏过被战火与风雪反复侵蚀的土地。
营地中,原本弥漫着劫后余生的低沉喘息与伤兵压抑呻吟的空气,骤然一凝。
所有或坐或卧、正在处理伤口、清点器械、亦或是茫然望天的兵卫们,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指令所牵引,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独自归来的身影。
他们的眼神,复杂而剧烈地变幻着,最终沉淀为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灼热情感。
曾几何时,这些目光中满载着对战枫的不屑、质疑,乃至因过往传闻而滋生的深刻蔑视与隐隐仇恨。
他是外人,是未知数,是打破他们固有秩序和骄傲的闯入者。
但此刻,一切负面情绪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残雪,消弭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毫不掺假的敬仰!
那敬仰如岩浆般滚烫,又如北境寒铁般坚实。
因为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心脏都在为刚刚的绝境而战栗后怕。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认识到,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来自北熊蛮族精锐的埋伏与合围,是何等精密而致命的杀局。
那不是一个需要苦战的局面,那根本就是一个必死之局!
绝望,如同冰原上最刺骨的寒风,他们做好了马革裹尸、埋骨他乡的准备!
然而,战枫来了。
他不是带着千军万马,不是遵循着某种稳妥的战术策应,而是以一种近乎鲁莽、却又震撼人心的方式,单人匹马,如一颗逆坠的流星,悍然撞入了那死亡的战局。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他不仅来了,还在最关键的时刻,他选择独自留下,以身为壁,抵挡追兵,为他们争取突围的时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援救。
这是在以一人之命,赌全军之生机!
是将自己的生死彻底置之度外,把活下去的希望,毫无保留地推给了他们。
敬佩?
这远远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感激、震撼、羞愧与无比尊崇的复杂情感。
在边军铁则中,勇气固然可贵,但明知是十死无生,依然义无反顾地踏入,这需要的不仅仅是胆量!
不知是谁最先开始的,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兵士挣扎着站直了身体,尽管有些人身上还裹着渗血的绷带,尽管疲惫已深入骨髓,但他们依旧努力挺直脊梁。
没有喧哗,没有口号,只有一道道目光紧紧跟随着战枫移动的身影,那目光中的重量,胜过千言万语的颂扬。
“战先生!”
一声带着激动颤抖的呼喊响起。
只见郭龙几乎是踉跄着从人群中挤出,快步迎上前。
他此刻眼眶微微发红,脸上混合着未能完全消退的后怕、深深的惭愧,以及无法掩饰的敬服。
他上下打量着战枫,似乎想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安然归来,声音都有些变调。
“您……您总算回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战枫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郭龙,又缓缓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炽热的目光。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随手从怀中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些他身上带来的血腥与硝烟味。
“这次损失如何?”战枫吐出一口烟,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询问一件日常琐事。
郭龙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迅速回道,“托您的福,因为您出现得及时,折损比预想中小得多,损失两千多人,这……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忍不住激动起来。
这个结果,与全军覆没,几乎是一个不敢想象的对比。
“嗯,那就好。”
战枫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战先生……”
郭龙看着战枫平静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挣扎和局促,双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嘴唇嗫嚅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战枫转过脸,看向郭龙,挑了挑眉,“还有事?直说无妨。”
郭龙猛地一咬牙,后退半步,竟是直接抱拳,向着战枫深深一躬到地,头颅低垂,声音沉重而恳切。
“战先生!郭某……郭某是来向您请罪的!”
“请罪?”
战枫歪了歪头。
“对,是我郭龙有眼无珠,狂妄自大!先前对您多有怠慢、顶撞,甚至心中不服,质疑您的能力!今日之事,如当头棒喝,让我看清了自己的浅薄无知!若非您力挽狂澜,我郭龙死不足惜,却要害得这近万兄弟葬身荒野!我……我甘愿受您任何军法处置,绝无怨言!”
郭龙的话语掷地有声,在忽然变得格外安静的营地中回荡。
战枫静静地看着躬身在前的郭龙,看了好几秒。
营地里只有风声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战枫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豁达。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并没有搀扶,而是用那只夹着烟的手,在郭龙紧绷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郭统领,”战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军中之法,惩罚从来不是目的,那只是一种手段,目的,是让人认清错处,明辨是非,知晓利害,既然你已经看清了,想明白了,那这惩罚,还有什么必要?”
郭龙身体一震,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和更加浓重的愧疚,“可……可是我之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