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选择的路线,尽量沿着商队地图上标注的、
那些几乎被风沙彻底抹去的旧时代道路痕迹,
或者有明显车辆碾轧痕迹的路径边缘行进。
这样走相对平坦,能节省体力,也降低了误入流沙、塌陷区或规则污染重度富集区域的风险。
但相应的,遭遇其他旅人(无论是敌是友)或“铁匠”巡逻队的可能性也增大了。
正如络腮胡所警告的,越是向东,环境给人的感觉越是不同。
铁锈平原那种广阔、死寂、弥漫着金属锈蚀与干燥尘埃的荒凉感逐渐减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和“压抑”的气氛。
地势开始出现明显的起伏,低矮的丘陵连绵,
植被(如果那些扭曲、低矮、颜色暗沉、形态诡异的灌木和苔藓能算植被的话)也变得稍显“茂密”了一些,
但它们的存在非但不能带来生机感,反而像是给这片土地披上了一层病态的、斑驳的伪装。
空气中除了固有的废土尘埃和辐射尘的味道,开始夹杂进更多难以名状的气味——
有时是类似腐烂水果的甜腻,有时是类似硫磺的刺鼻,有时则是纯粹的、令人作呕的腥臭。
规则污染的“背景噪音”也变得不稳定,时强时弱,
仿佛这片区域的地下有无数混乱的脉搏在不规则地跳动。
“这里感觉……很不好。”跳鼠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丘陵的阴影,一边低声对旁边的老猫说,
“比锈蚀湖那边还邪性。锈蚀湖是‘死’的邪性,这里……感觉是‘活’的邪性。”
老猫闷哼一声,独眼锐利地扫过一片颜色格外深暗、仿佛泼洒了墨汁的岩石区:
“小心点,这种地方最容易藏东西。艾米医生,咱们是不是稍微绕一下?
前面那两座山包夹着的垭口,看着就像个打埋伏的好地方。”
艾米停下脚步,举起自制的单筒望远镜(用商队给的一个破旧观靶镜镜片改造),仔细观察着前方大约一公里外的地形。
那是一个典型的、由两座风化严重的红褐色砂岩山包自然形成的狭窄垭口,
宽度不过二十来米,是路径的必经之处。
垭口两侧的山坡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洞穴和风蚀形成的凹槽,是绝佳的隐蔽点。
垭口内的地面似乎相对平坦,但散落着不少大小不一的石块和枯骨(动物或人?看不清楚)。
“绕路需要多走至少五六公里,而且侧面的丘陵地形更复杂,能见度更差。”
艾米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蹙,
“但直接通过风险确实高。小智?”她尝试在意识中呼唤,
虽然知道在这种规则干扰强烈的区域,小智的响应会非常微弱。
果然,只得到一阵极其嘈杂、几乎无法分辨语义的杂音反馈。小智的扫描和通讯功能在此地近乎瘫痪。
“阿伦,‘净化器’原型现在能开的最大安全功率是多少?能覆盖多大范围?”艾米转而问道。
阿伦检查了一下挂在腰间、用皮带固定着的、
那个第二代净化器原型(体积比个人版大,但比第一代小,结构更优化)。
它连接着一个小型的、用找到的旧蓄电池(从商队零件包里翻出来的,电量未知)和手摇发电机并联的能源包。
“如果只开最低档,像昨天演示那样,覆盖半径一米多,
能持续……大概两三个小时,电池太旧了,电量不稳。
如果开到中档,估计覆盖半径能到三米左右,
但能耗剧增,可能撑不了半小时,而且散热和稳定性……”阿伦摇了摇头,
“风险太大。而且林哥这边这个小的,也一直在耗电,得省着点用。”
净化器还远未到能作为常规防御装备使用的程度。艾米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不能冒险。我们绕路。从左边那个山包的侧面缓坡爬过去,
虽然难走点,但视野相对开阔,有情况也能提前发现。”
众人调整方向,离开了相对好走的“路”,
开始攀爬左侧山包那布满碎石和松软沙土的陡峭斜坡。
担架成了最大的累赘,老猫和跳鼠几乎是用肩膀扛着,手脚并用地向上挪动。
艾米和阿伦在后面奋力推扶。每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汗水混合着尘土,在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就在他们艰难地爬到半山腰,能够越过山脊线,
隐约看到另一侧景象时,跳鼠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山脊另一侧下方:
“看那边!有房子!不对……是废墟?”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山坳的另一侧,
背靠着更高的岩壁,依稀可见几栋低矮建筑的轮廓。
建筑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和藤蔓,
与周围山岩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但在这些废墟中间,似乎有一栋相对完整的、方方正正的两层小楼,
虽然外墙剥落严重,窗户破碎,但主体结构还在。
小楼旁边,还有一个用锈蚀铁丝网和倒塌的木桩围起来的、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散落着一些看不清原貌的杂物。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小楼屋顶的一个角落,
似乎还有一个用金属架支起的、已经严重歪斜的碟形天线残骸。
“是个前哨站?还是避难所?”老猫眯起独眼。
“看那天线……像是旧时代的军用或科研前哨。”艾米仔细观察着,
“规模很小,位置隐蔽,背靠岩壁,易守难攻。
但显然被废弃很久了。周围……没有看到活动的迹象。”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一直沉寂的、只有杂乱噪音的意识深处,
小智那微弱到几乎湮灭的声音,如同穿过厚重冰层的游丝,极其艰难地传递过来一丝信息:
“侦测……到……极其微弱……不连贯……生命信号……源……
疑似建筑……地下……深度……约……五至八米……
信号特征……衰弱……濒临……消亡……警告……同时检测到……多频段……规则扰动残留……
高浓度……与……‘哭泣森林’、‘锈蚀湖’……污染特征……部分……重叠……
但……表现模式……更……‘有序’?……矛盾……无法解析……”
生命信号?地下?濒临消亡?还有那种“矛盾”的规则污染?
艾米的心猛地一跳!在这片死寂的、充满诡异污染的荒山野岭,
一个废弃前哨站的地下,竟然还有活人?
而且小智提到了“污染特征部分重叠但表现模式更‘有序’”,
这让她瞬间联想到了“拟态者”或者某种高度适应、甚至“利用”了规则污染的存在?
“下面……可能有活人。在地下室。但情况很不好,快死了。”
艾米快速低声说道,同时将小智警告的关于“矛盾污染”的信息也简要说了一下,
“而且,那里残留的规则污染很怪异,大家务必小心。”
有活人?众人皆是一惊。在废土,遭遇其他幸存者往往意味着危险,但也可能意味着情报、帮助,
或者……至少是一个能暂时容身、躲避风沙和怪物的庇护所。尤其是这个前哨站结构相对完整。
“救不救?”老猫看向艾米,独眼中闪烁着权衡利弊的光芒。
救人意味着风险,可能消耗宝贵的资源和时间,甚至可能引来麻烦。
但见死不救……在目睹了锈蚀湖的恐怖和经历了商队的交易后,
某种属于“人”的、尚未被废土完全磨灭的东西,似乎在隐隐萌动。
艾米的目光扫过昏迷的林一,扫过疲惫的同伴,又看向山下那死寂的哨站废墟。
一个濒死的幸存者,一个可能相对安全的临时据点,
以及小智提到的、那种“矛盾”的污染……这里面或许藏着有用的信息,甚至是危险。
“先靠近侦查,确认外部安全。如果可能,尝试接触。
但要保持最高警惕,随时准备撤离。”艾米最终做出了决定,
“阿伦,准备好你的家伙(指弩和净化器)。
老猫,跳鼠,把林哥和担架安置在那个岩缝后面,做好隐蔽。我们先下去看看。”
他们在山坡上找到一处被风蚀出的、较深的岩缝,
将担架和林一小心地安置进去,用帆布和碎石做了简单伪装。
老猫和跳鼠持武器守在附近隐蔽点警戒。
艾米则带着阿伦(他坚持要跟来,右肩的伤不影响他使用弩箭和操作净化器),
两人借助地形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山坳中的哨站废墟摸去。
越是靠近,哨站的破败和死寂感就越发浓烈。
倒塌的铁丝网上挂着风干的、难以辨认的破布条。
院子里散落着锈蚀的油桶、碎裂的木箱、
以及一些早已化为白骨的、小型动物的残骸。
主建筑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疑似爆炸产生的焦黑痕迹,
许多地方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
几扇窗户完全洞开,像黑窟窿一样凝视着来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霉菌、以及某种更淡的、却依然令人不安的甜腥与金属混合的气味。
没有活动的迹象。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废墟空洞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
艾米和阿伦一前一后,紧贴着墙壁,摸到了那栋相对完整的两层小楼门口。
门是厚重的金属防盗门,但已经严重变形,半敞开着,门轴锈死。
门框和门板上,有大量利器劈砍和钝器撞击的痕迹,
还有一些深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是血。
艾米对阿伦做了一个“警戒后方”的手势,自己则侧身,率先闪进了门内。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门厅,光线昏暗。地上散落着更多杂物——
翻倒的柜子、破碎的灯具、散落的纸张(早已腐烂成团)、
以及更多触目惊心的、喷溅状和拖拽状的黑褐色血迹。
墙壁上、天花板上,也有大量类似的污渍和抓痕,
仿佛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极其惨烈和混乱的搏杀。空气更加浑浊,灰尘厚积。
艾米的目光快速扫过门厅。正前方是一条通往二楼的、已经部分坍塌的楼梯。
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门。左侧的门半开着,
里面似乎是个类似值班室或通讯室的小房间,能看到倾倒的桌椅和破碎的通讯设备。
右侧的门紧闭着,门上用红色的油漆(已经黯淡剥落)写着“设备间/储藏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低温存储,非请勿入”。
小智探测到的生命信号和“矛盾污染”源,
似乎就是从这扇紧闭的门后下方传来的。
艾米示意阿伦注意楼梯和左侧房间的方向,
自己则轻轻走到右侧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前。
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老式的、带钥匙孔的圆形把手。
她试着拧了拧,纹丝不动,从内部锁死了。
但门框边缘的灰尘有被反复摩擦的痕迹,似乎不久前还有人试图打开或关闭过?
她蹲下身,从医疗包侧袋抽出一根细长的、前端带钩的金属探针,
小心地插入钥匙孔,轻轻拨弄、试探着内部结构。同时,她将耳朵贴近门板,屏息凝神。
门内一片死寂。但隐约地,似乎能听到一种极其微弱、
极其缓慢的、仿佛生锈齿轮在艰难转动的……呼吸声,
不,更像是某种老旧通风设备在最低功率下运行的、几乎停滞的嗡鸣,
混合着液体极其缓慢滴落的、间隔漫长的“嗒……嗒……”声。
艾米手中的探针忽然感觉到了一个微小的、
不似普通弹子锁结构的卡榫。她眉头微蹙,调整角度和力度,轻轻一撬。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松脱的脆响。门锁开了。
艾米对阿伦点了点头,示意他准备好。阿伦端起弩箭,对准门口,
同时将腰间的净化器原型功率稍微调高了一档,
淡蓝色的微光开始笼罩他周围一米多的范围,
那种令人不安的“污染背景感”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艾米深吸一口气,一手握紧了“注射弩”,
另一只手,缓缓地、用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嘎吱——”
令人牙酸的、锈蚀门轴摩擦声在死寂的建筑内响起,格外刺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