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洼地里回荡。商队的人互相看了看,没有放松警惕,但枪口略微放低了些。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身材粗壮、留着浓密络腮胡、脸上有一道陈旧刀疤的中年男人,
从越野卡车驾驶室跳了下来,手里提着一把泵动式霰弹枪,走上前几步,眯着眼睛打量着艾米,
尤其在她背着的医疗箱和手里那个怪模怪样的金属圆筒上多停留了几秒。
“医生?一个人在这鬼地方溜达?”络腮胡头领的声音粗哑,带着明显的怀疑,
“你的同伴呢?躲着呢?”
“有同伴,在那边。”艾米指了指来时的岩柱方向,但没让老猫他们出来,
“有伤员,行动不便。我们之前遇到了麻烦,车毁了,
物资也快耗尽了。所以看到你们,才冒昧过来问问。”
“麻烦?”络腮胡挑了挑眉,
“什么麻烦能在这片儿把车弄毁,人伤成这样?‘铁锈秃鹫’?还是湖里那些铁皮怪物?”
“都遇到了。”艾米简短地回答,没有透露细节,
“我的医术还可以,处理外伤、感染、毒素,
还有一些……规则污染引起的轻微不适。
我带的药,效果比市面上的普通货要好。”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打开,
露出里面细腻的、散发着清凉草药味的淡绿色粉末,
“高效止血生肌散,对大多数金属锈蚀和常见畸变体毒素引起的创口溃烂也有效。可以免费试用一点。”
络腮胡看了看那药粉,又看了看艾米平静的眼神和专业的姿态,脸上的怀疑稍减,但警惕依旧。
“你想要什么?”
“食物,最好是耐储存的。净水,至少够五个人三天的量。
燃油,如果有的话。还有一些基础的车辆零件——
火花塞、高压线、皮带,型号通用一点的就行。”艾米报出需求,然后补充道,
“作为交换,除了药品,我还可以为你们处理任何现有的伤员或疾病。另外……”
她举了举手中的净化器原型,
“我还有一个……小玩意儿,可能你们会感兴趣。
它能稍微改善一下周围环境的‘舒适度’,
尤其是在一些规则污染比较明显的区域。”
“改善环境?”络腮胡和其他商队成员都露出了疑惑和不以为然的表情。
在废土,这种说法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艾米没有多解释。她将净化器放在脚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示意络腮胡退开几步。
然后,她小心地拧动了那个简陋控制器上的旋钮,将功率调到预设的最低档。
“嗡……”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某种稳定韵律的嗡鸣声响起。
净化器外壳上镶嵌的几颗小晶体,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
但稳定持续的淡蓝色、淡金色和淡红色的光晕。
以净化器为中心,半径大约一米左右的范围内,空气似乎……“清澈”了那么一丝。
这种变化极其细微,普通人甚至难以察觉。
但常年穿梭于废土、对各种恶劣环境有着本能感知的商队成员,
尤其是那个络腮胡头领,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他们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但就是觉得,
站在那个发光的铁疙瘩旁边,呼吸似乎顺了一点点,
心头那股因长时间暴露在废土而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烦躁和压抑感,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
就像从闷热的房间,突然走到有微风的门口。
“这是……?”络腮胡走近两步,仔细感受着,眼中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我叫它‘规则扰动净化器’。”艾米平静地说道,
“原理很复杂,简单说,它能稍微‘安抚’一下周围过于活跃和混乱的规则背景,
制造一小片相对……‘正常’点的区域。效果很弱,
范围很小,持续时间也有限,而且需要能量驱动。
但对于长期在野外奔波,或者需要在不稳定区域短时间休息、处理精密仪器的人来说,或许有点用。”
她说着,关闭了净化器。那微弱的嗡鸣和光晕消失,周围的“浑浊感”似乎瞬间又涌了回来。
对比之下,刚才那短暂的变化,显得更加真实了。
络腮胡沉默了。他显然意识到了这东西潜在的价值。
或许不能用来战斗,但在某些特定场合——比如交易精密零件、谈判重要事宜、
或者队伍中有伤员需要稳定环境时——这东西可能派上大用场。
而且,一个能制造出这种“效果”的医生,本身的价值就远超普通游医了。
“你的药,还有这个……净化器,怎么换?”
络腮胡的语气明显松动,开始认真谈生意了。
经过一番谨慎而快速的讨价还价(艾米展现出不逊于商人的精明和对物资价值的准确判断),交易最终达成。
艾米用两小袋高效止血生肌散、一小瓶抗神经毒素的舒缓剂、
以及一次性的、低功率演示净化器效果,
换取了商队提供的:足够五人食用五天的硬面饼和肉干、
两大皮囊经过初步净化的水、一小桶(约二十升)质量尚可的柴油、
以及一包杂七杂八但确实包含几种通用型号的车辆基础零件和工具。
络腮胡对净化器本身很感兴趣,但艾米以“技术不成熟、能耗高、
且是我们保命的依仗”为由,婉拒了出售原型或技术。
不过,她同意为络腮胡的一名手下(在之前遭遇小型畸变体袭击时受了点轻伤,
伤口有些发炎)进行免费清创和上药,并赠送了一小包预防感染的药粉。
交易过程顺利,气氛逐渐缓和。在艾米为那名伤员处理伤口时,
络腮胡也示意手下分发了一些干粮和饮水给艾米,算是“交个朋友”。
双方坐在车旁的阴影下,暂时休整,也开始了信息交换。
“你们这是往哪去?”络腮胡啃着一块肉干,随口问道。
“想去东边看看,听说‘铁砧镇’那边机会多。”
艾米谨慎地回答,一边观察着络腮胡的反应。
听到“铁砧镇”,络腮胡和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商队成员,
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混合着敬畏、向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铁砧镇啊……”络腮胡咂了咂嘴,
“那可是东边这片儿,真正的‘大锤子’。地方是好地方,有高墙,有净水,
有稳定的供电,听说里面的人过得跟静默日前似的。但进去?难,难得很。”
“怎么个难法?”艾米顺着话头问。
“首先,地方隐蔽,外围有雷区、自动炮塔、还有不间断的巡逻队,生面孔根本靠不近。
就算找到了门路,想进去定居或者长期逗留,你得有‘门票’。”
络腮胡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
“要么,你有他们急需的重要物资——不是普通的食物燃料,
是稀有的合金、高纯度的化学品、完好的精密仪器、或者静默日前的技术资料。
要么,你有特殊的技能——顶级的工程师、医生(他看了艾米一眼)、
或者能对付特定畸变体的专家。要么……”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你有‘干净’的基因样本,或者……关于‘信号源’的确切情报。”
“基因样本?信号源?”艾米心中一动。
“嗯,听说铁砧镇里有些穿白大褂的,整天捣鼓些神神秘秘的东西,好像跟静默日的‘病根’有关。
他们出高价收没怎么受过污染、或者有特殊抗性的人的血液、组织啥的。至于‘信号源’……”络腮胡摇了摇头,
“那就更玄乎了,据说是跟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或者静默日那天出现的某些特殊‘动静’有关。
这情报可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搞到了也未必敢卖。”
艾米默默记下,又问:“那‘乌鸦’呢?听说他们也在东边活动,跟铁砧镇有关系吗?”
听到“乌鸦”,络腮胡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警惕。
“那帮穿黑皮的秃鹫?哼,他们就是铁砧镇养在外面、既当看门狗又当清道夫的鬣狗!
明面上,他们是铁砧镇的外围侦察和快速反应部队,
负责清理靠近镇子的威胁,搜集有价值的‘异物’和情报。
暗地里,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多半是他们干。
这帮家伙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心狠手辣,而且鼻子特别灵,
专门盯着那些有‘特异信号’或者带着‘天上宝贝’的人咬。
你们要是往东去,最好小心点,别被他们盯上。”
络腮胡的话,如同几块关键的拼图,咔嚓几声,
嵌入了艾米脑海中关于“乌鸦”、“铁砧镇”、“静默日异物”以及林一身上谜团的模糊图景里。
许多之前的猜测和线索,此刻被证实或串联起来。
“乌鸦”果然是“铁砧镇”的直属外围武力。
他们的目标明确——“特异信号源”和“天上异物”(很可能指“织法者”遗物或类似高维文明残留)。
铁砧镇内部存在对“基因样本”和“信号源情报”的强烈需求,
显示其研究重点正是静默日的根源与应对。
而进入铁砧镇的“门票”条件,也指明了他们可能获取所需资源和情报的方向。
“多谢告知。”艾米真诚地道谢,这些情报的价值,或许不亚于刚才换到的物资。
“不客气,互相帮忙。”络腮胡摆摆手,看了看天色,
“我们也该走了。再往东走一段,就要进入‘铁匠’的常规巡逻范围了,
我们这小本买卖,可不想跟他们打交道。
你们……好自为之吧。如果真能进铁砧镇,以后说不定还有打交道的机会。”
商队重新启程,引擎轰鸣着,驶出了洼地,
扬起一路尘土,很快消失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艾米站在原地,看着商队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岩柱后藏身的同伴,深潭般的眼眸中,思绪翻涌。
铁砧镇,果然是一切谜团和危险的交汇点。进入的难度和风险,远超预期。
但他们没有退路。林一的伤,净化器的研究,以及对真相的追寻,都指向那里。
现在,他们有了些许补给,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也有了关于敌人和潜在“门票”的宝贵信息。
前路依旧艰险,但至少,不再是一片完全未知的黑暗。
他们将带着这粗陋的“净化器”,带着用药物和知识换来的给养,
带着新的情报和更加沉重的决心,继续朝着那柄高悬于东方、象征着秩序、秘密与危险的巨大“铁砧”,跋涉而去。
希望,如同那净化器发出的微弱光芒,虽然渺茫,却已真切地握在了手中,
并将在他们前行的路上,持续照亮前方那布满荆棘与迷雾的征途。
与商队的邂逅,如同干旱戈壁中偶遇的一小片绿洲,
带来的不仅是维系生命的净水、硬粮和珍贵的燃油,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神提振。
那粗粝的肉干和硬邦邦的面饼,在嘴里咀嚼时带来的踏实饱腹感;
那经过初步净化、依然带着铁锈味、却比蒸馏水多了几分“生气”的饮水滑过干渴喉咙的滋润;
以及,那桶二十升柴油所散发的、浓烈而熟悉的气味——这一切都在清晰地宣告:
他们暂时摆脱了饿死、渴死或在原地腐烂的绝境,重新获得了向前移动的、最基础的资本。
更重要的是情报。络腮胡头领口中关于“铁砧镇”与“乌鸦”的隶属关系,
关于进入所需的“门票”,关于镇内对“基因样本”和“信号源”的渴求……
这些信息如同一幅残缺但关键的地图碎片,
被强行按在了他们原本只有大致方向的混沌前路上。
目标更加清晰,同时也显露出其周围环绕的、更加狰狞的荆棘与陷阱。
休整一夜,处理了伤口,补充了体力,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这支小小的队伍再次抬起担架,踏上了向东的旅程。
这一次,脚步虽然依旧沉重,但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目标明确的凝重。
艾米走在最前,手中多了一根用找到的直木和“重锤”号残存金属件改造的简易探路杖,
既能辅助行走,也能拨开可疑的草丛,试探松软的地面。
阿伦的右肩在得到相对充足的食物(尽管粗糙)和休息后,疼痛稍有缓解,但依旧无法承担重物,
他主要负责警戒侧翼,并时刻留意固定在担架上、
靠近林一头部的那个小型“个人净化器”的运行状态——
它由一组简陋的化学电池和手动发条混合供能,
被阿伦调到了最低的、近乎待机的功率,
只为在林一周围维持一个极其微弱、但可能有益的“有序场”。
老猫和跳鼠依旧承担着抬担架的主力,两人轮流替换,沉默而坚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