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刹那,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门内涌出,像被囚禁了无数年的潮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张逸群站在门口,目光透过那片暗金色的光潮,看到了殿堂内部的全貌。
穹顶极高,整座殿堂的内壁被金色的符文完全覆盖,从地面到穹顶没有一寸留白。
所有符文都在缓慢流动,鲜活的血液沿着血管系统平稳地巡游,每一道纹路的末端都通向殿堂正中央的地面。
那里的地面被凿空了一个圆形凹坑,直径约三丈,深度超过一人高。
凹坑底部嵌着一块巨大的暗金色石盘,石盘表面刻着一幅极其精密的空间结构图——与城印内部的纹路完全一致,但放大到了数十倍,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辨。
凹坑的边缘坐着一个人。那人背靠凹坑的石壁,双腿伸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松弛得像在闭目养神。
他的法袍已经风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内甲,内甲表面布满了密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向胸口正中央。
胸口有一个洞。拳头大小,贯穿前后,边缘整齐光滑,像被某种极精准的力量一击洞穿。
张逸群在门口停了片刻才跨进门槛。他走到凹坑边缘,低头看着那个坐着的人影——
骨骼完整,皮肉干缩成一层薄薄的暗褐色,贴着骨骼,像一具被时间抽干了水分的标本。
但那层皮肉上,依然残留着极淡的暗金色光泽,说明此人生前的修为极高,肉身在死后依然保存着部分活性。
墨灵儿站在他身后,青霜剑已经出鞘,但剑尖指地。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殿堂四壁的符文,确认没有禁制被触发。
张生没有看那具遗骸。他走到凹坑边缘的另一侧,蹲下来观察石盘表面,那幅空间结构图。他的手指沿着线条缓慢移动,像在核对什么。
这座城的总控阵眼。张生抬起头,这个人坐在阵眼上,是最后的守阵人。
张逸群蹲下身,平视着那具遗骸的面部。面部干缩得太严重了,五官轮廓已经模糊,但颧骨和眉骨的结构依然清晰。
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从心底泛上来,像隔着浓雾看一个似曾相识的侧影。
他的目光落在遗骸交叠的手上。干枯的指骨之间夹着一块巴掌大的暗金色令牌,令牌表面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的笔画简洁刚硬,带着天庭军方的制式风格,字体是上古仙文的变体。张逸群认出了那个字,巡天的记忆碎片里有过相同的字形——
他的瞳孔微缩。他伸手去取那块令牌,指尖刚触到令牌表面,遗骸的胸腔里忽然亮了一下。
暗金色的光芒,从遗骸胸口那个贯穿的洞中透出来,微弱但稳定。
那光芒缓缓上升,在遗骸面前约一尺高的位置凝聚成一小团光雾。光雾翻涌了数次之后逐渐稳定,幻化出一个人脸的轮廓。
那张脸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眉骨高耸,颧骨分明,面容刚硬如刀刻。
他开口说话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偶尔被杂音吞掉几个音节。
……你来了。张逸群没有动,静静看着那团光雾。
我等了很久……但我的意识撑不到你真正来的时候了。
那张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我是张桓。天庭第七镇守使麾下,游击将军,驻守玄都城第三阵眼。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几息,光雾翻涌了一下,像被风吹散的烟又聚拢回来。
这座城叫玄都城。天庭在第四重天的北境要塞。攻城的……是九宸天的人。为首的那个……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那个名字没有吐出来,光雾在这时剧烈波动了一下,模糊了好几息才重新稳定。
……你应该知道了。那封城印里存了最后的记忆碎片。如果拿到城印的人不是张家血脉,这些就不会触发。你拿到城印,你能开阵眼,你是张家人。
张桓的声音越来越弱了,光雾的边缘开始逸散,像蜡炬在燃尽前最后的闪烁。
玄都城破了……阵眼还在。我把城印送了出去……让最后一个人带着它从北面的传送阵离开……
他去了哪里?张逸群问。
灵界。张桓的光雾中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带着城印去了灵界……等张家后人……把它带回来。
光雾猛地一散,人脸的轮廓消失了,只剩下一团微弱的光点在黑暗中悬浮了一息,然后彻底熄灭。
遗骸胸腔里那层暗金色的光也熄了。干枯的指尖从令牌表面滑落,令牌跌在凹坑底部,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
张逸群沉默了几息,伸手拾起令牌。令牌入手温热,表面那个字微微发亮,像认出了主人的体温。
张桓。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游击将军……玄都城……
张生从石盘那边站起来,面色微沉:这幅空间结构图上标注了玄都城和周边四座要塞的传送通道。
四座要塞联成一片防御网,覆盖了第四重天北境的大片区域。如果玄都城是北境要塞群的核心,那攻破它的不止是九宸天一家。
还有其他势力?
图上标注的入侵路线有三条。张生指着石盘上的线条,
一条是九宸天标志性的深金色标记,另外两条是暗紫色和暗绿色——
图案被磨损得太厉害,认不出是哪家。但三路合围,正面强攻,左右夹击,是典型的围城打法。
墨灵儿走过来,看了一眼张逸群掌中的令牌:他把城印送到灵界,等张家人带回来……他等的就是你。
他知道我会来?
不一定知道是你。墨灵儿说,但他知道只要城印还在,总有一天会有张家人找到它。他把城印送走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张家后人身上了。
张逸群没有说话。他把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笔画细到需要用神识才能看清:
北境二十七处传送阵,唯有玄都城阵眼可通灵界。城印送出,阵眼自锁,非张家血脉不可开。
他合上令牌,将它收入储物戒指。这座城的阵眼还在沉睡,他说,但既然能激活血脉锁,就说明我可以重新激活整座城的阵基。张桓说阵眼还在,那就还有用。
话音刚落,殿堂外的街道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遁光破空声。
张逸群的神识探出去——远处,三四道遁光,正在朝这座殿堂的方向急速掠来。
其中一道金黄色的光芒领先,是钱五湖;另一道青碧色紧跟其后,云若烟也来了;铁山那标志性的巨大身影,被一道沉闷的遁光裹着从西侧街道拐出来,也在朝这边赶。
刚才殿堂符文亮起的动静太大了。暗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半座城,任何还在城内探索的人都不可能忽略。
张逸群看了张生一眼:石盘上那幅图记下来了没有?
记下了。
张逸群点头,转身朝殿堂门口走去。他在门口站定,面朝街道方向,看着那几道正在急速靠近的遁光。
钱五湖的遁光最先落在殿堂前的广场上。他落地后,目光快速扫过敞开的殿堂大门,和内部冲天的暗金色光芒,脸上的和气笑容还在,但眼底多了一分掂量。
张丹师好手段。他说,这动静全城都看见了。
云若烟紧跟着落在广场边缘,她手里的银铃此刻正在剧烈颤动,指向的方向正是殿堂内部。
她的目光落在殿堂拱门上方那些密集的金色符文上,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
铁山最后一个落地,巨盾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找到好东西了?
张逸群站在殿堂门口,暗金色的光芒从他身后涌出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广场上拉得很长。
这座城叫玄都城,他说,天庭北境要塞。这里的阵眼还能用,但我需要人手才能激活。
钱五湖眼皮一跳。激活了能做什么?他问。
激活之后,城里的传送阵、防御阵、禁制会逐层恢复。张逸群说,这座城嵌在天墟的空间断层里,要想活着出去,唯一的办法是让这座城重新运转起来。
他把令牌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在掌心中亮了一下:钥匙在我手里。
广场上安静了大约两息。
钱五湖第一个开口,语气依然和气:怎么个合作法?
我需要人手去城内东南西北四个角落的辅阵阵眼,同时注入仙力激活。张逸群说,四个方向同时激活,主阵才能醒。一个人守一个方向,我在主阵这里控制。
他扫了一眼广场上汇聚的人——钱五湖和他的人、云若烟和护道者、铁山和他的四个同门。
我在东南。铁山第一个表态,干脆利落,我的人跟我走。
云若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头:北面,我去。
钱五湖笑着拢了拢袖子:那西面归我。
张逸群的目光越过广场,落向远处阴影中那道若隐若现的暗红色妖力。
赤鳞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广场边缘一间坍塌石楼的阴影里,双手抱胸,竖瞳望向张逸群的方向。
南面,赤鳞开口,声音偏冷,我去。但我不白干。阵醒了之后,城里有一具上古妖修的遗蜕,我要先找。
成交。
张逸群退回殿堂门内,在凹坑边缘站定,弯腰将令牌嵌入石盘中央一处正好吻合的凹槽中。
令牌嵌入的瞬间,整座殿堂的地面微微一颤。暗金色的光芒从石盘中央向四周扩散,沿着地面的符文朝城外四个方向同时蔓延。
四道光芒从殿堂中射出,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掠去。
每一道光芒落下的位置都是城角的一座辅阵——铁山、云若烟、钱五湖、赤鳞各自抵达目标位置。
张逸群站在主阵中央,张生站在他左侧,墨灵儿站在右侧,青霜剑横在身前。
都在位置上了。张生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张逸群闭上眼。混沌之气从掌心涌入石盘,九转乾坤诀在体内全力运转,七转的混沌法则与阵眼的金色纹路激烈共振。
殿堂四壁的符文同时亮到了极点。玄都城正在苏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