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的靴底在积雪上蹭了两下,把短刃上的血迹抹净。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二十五名青龙卫从阴影中散开,贴着院墙翻了进去。
院子里黑灯瞎火。连个更夫的影子都没见着。
锁魂双脚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目光扫过正前方的堂屋。门窗紧闭,屋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魏忠交代得很清楚,住在这里的是个冒充皇室的假货。杀了这人,任务就算完成。
锁魂刚要迈步,四周的墙头突然亮起一圈火把。火光把院子照得透亮。
王进站在正屋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把神机弩,准星对准了锁魂的胸口。他身后和两侧的厢房房顶上,站着四五十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上好弦的神机弩。
这是王进手底下新训练的特勤队。赵衡布置防线的时候,王进主动找上门,要求把这批人拉出来见见血。
赵衡本不同意。这批人底子薄,对上顶尖的杀手容易吃亏。王进梗着脖子说,不见血的刀就是废铁,以后真遇到硬茬子顶不上去,情报网也铺不开。赵衡这才点了头,但暗中安排了陈忠和林月在这边兜底。
锁魂看着周围那一圈黑洞洞的弩口,眼皮跳了两下。
被包围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步走漏了风声。放着平坦的官道不走,在雪山里绕了十几天,吃了那么多苦头,结果一头扎进了别人早就备好的口袋里。
退出去?
锁魂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清风寨既然在这里布了局,外面的退路肯定被堵死了。现在往后退,就是把后背让给这些弓弩。
作为景和帝时期留下的青龙卫统领,锁魂有自己的傲气。即便现在给魏无涯卖命,骨子里的那点东西还在。他绝不允许自己像个丧家犬一样逃跑。更何况,屋里那个冒充皇室的人,是对任前主子的亵渎。
杀了他。
锁魂握紧手里的短刃,身子微微下沉。
“杀!”
他大喝一声,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堂屋的大门。
身后的二十五名青龙卫也同时动了。他们没有退缩,迎着神机弩的箭雨往上冲。
机括声响起。弩箭破空。
几名青龙卫中箭倒地。剩下的人挥舞兵刃拨打弩箭,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
锁魂冲在最前面,手里的短刃挑飞两根射向面门的弩箭。他距离堂屋大门只剩不到五步。
王进扣下扳机,弩箭射出,被锁魂偏头躲过。锁魂顺势一脚踢出,直奔王进的下盘。
一道人影从门内闪出。
陈忠手里提着一把长刀,横在王进身前,挡住了锁魂这必杀一击。
刀刃和短刃撞在一起。金属摩擦出火星。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锁魂盯着眼前的汉子。刚才交手的那一招,力道和角度都拿捏得很准,更重要的是,那出刀的路数,他太熟了。
陈忠也盯着锁魂。他手里的刀斜指向地面,心跳快了几分。对方刚才卸力的手法,是大内暗卫独有的身法。
“你是谁?”陈忠开口。
“阁下又是谁?”锁魂反问。
两人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火光照在两人的脸上。虽然锁魂蒙着面,但那双眼睛,还有刚才交手时的身形气度,让陈忠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锁魂也从陈忠的站姿和握刀的手势里,看出了端倪。
两人同时出声。
“是你?”
“你没死?”
两人都停了手。
院子里的其他人见带头的停下,也都跟着停了动作。特勤队的人端着弩,青龙卫的人握着刀。两拨人就这么僵持着,现场安静得出奇。只剩下火把燃烧发出的劈啪声。
锁魂抬起手,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
露出一张长着一道刀疤的脸。
陈忠看着这张脸,把手里的刀收回腰间。他转头对王进说:“把弩放下。”
王进没动。他看了看陈忠,又看了看锁魂。
“放下。”陈忠加重了语气。
王进这才打了个手势,特勤队的人把神机弩的准星压低,但手还扣在扳机上。
锁魂看着陈忠,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陈忠。”
“周锋。”陈忠叫出了锁魂的真名。
九年前,先皇驾崩。魏无涯发动突袭,血洗了玄武卫在京城的据点。陈忠带着林月逃了出来,一直以为青龙卫已经在更早的时候被魏无涯暗中剪除。
周锋就是青龙卫的统领。代号锁魂。
周锋把短刃插回靴子里。他看着陈忠这身打扮,又看了看周围的阵势。
“你投了清风寨?”周锋问。
“我投的是主子。”陈忠指了指身后的堂屋。
周锋皱起眉头:“魏忠说,这里住着一个冒充皇室的假货。赵衡的族兄。”
陈忠冷笑一声:“魏忠那老狗的话你也信?他让你来杀人,连要杀的是谁都不告诉你。你们青龙卫什么时候成了相府的看门狗了?”
锁魂刚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那声音沉闷带重,不是雷声,是从赵衡小院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赵衡的小院内。
由于两人离得太近,韩铮那把毒匕首递出来的时候,角度极其阴损,直奔赵衡的面门。赵衡双手握着横刀,刀势刚用出,根本收不回来。
远处的陈三元刚把一个杀手砍倒,一抬眼看见这一幕,眼珠子当场就红了。
“先生!”
陈三元大声喊,合身往过扑,可两条腿哪里有匕首快。眼看着那蓝汪汪的刀尖离赵衡的喉头只剩半尺。
韩铮脸上带着狠色,他认定这一下赵衡死定了。
赵衡没去收刀。
他左手直接松开刀柄,顺着后腰一摸。木质枪托入手,拔枪,抬手,动作干净得没夹带半点多余。黑洞洞的铁管没往别处瞄,结结实实顶在韩铮的鼻梁上。
扳机往后一扣。
火石撞击,药池起火。
巨响平地起。
大团灰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喷出来,带着浓重的刺鼻火药味。韩铮那上半截脑袋当场没了踪影,红的白的混合着铁丸铅砂,顺着往后飞出去近丈远。
无头尸体手里还捏着那把毒匕首,原地晃了两晃,砸在积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