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是被烫醒的。
左手手背贴在被子上,那片皮肤像被蚊子咬了似的,又痒又热。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手举到眼前——
一道金色的纹路。
从无名指的指根开始,绕着手背,弯弯曲曲地爬到手腕,像树根,又像丝线。不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但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因为它自己在发亮,很淡的金色。
她愣了一下,用右手去摸。不疼,就是热。皮肤表面是平的,纹路像是长在皮肤底下的。
“什么鬼……”她嘟囔了一句,坐起来。
床头的闹钟指着六点二十三分。窗帘没拉严实,一条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手上。那条纹路在光里更明显了,像活的一样,微微闪了一下。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搓了两下。搓不掉。
“芽衣姐姐——”门外传来娜娜巫的声音,然后是一串咔哒咔哒的脚步声,“你醒了吗?”
“醒了。”
门被推开,娜娜巫探进半个身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印。小白被她抱着,玻璃珠眼睛还没“开机”——半闭着。创造傀儡们从她脚边挤进来,最小的那只直接跑到床边,两条机械手臂扒着床沿,使劲往上爬,爬了两下没爬上去,滑下去了。
“你怎么了?”娜娜巫看到芽衣的脸色,“做噩梦了?”
“没有。”芽衣把手翻过去,手背朝下,“你看这个。”
娜娜巫凑过来,看清了那道纹路,眼睛瞪大了。她把小白往腋下一夹,伸手去抓芽衣的手,抓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什么时候有的?”
“刚醒就有了。昨晚还没有。”
“疼吗?”
“不疼。”
“痒吗?”
“有点。”
娜娜巫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纹路的边缘。芽衣没感觉。她又凑近了看,鼻子快贴到芽衣手背上了。
“像……丝线。”娜娜巫说,“跟钟楼上那根一样的颜色。”
芽衣把手抽回来,翻过来看了看。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跟钟楼那根丝线的颜色确实很像。
“昨晚做了什么梦?”娜娜巫问。
芽衣想了想。
“梦到了一个人。”
“谁?”
“……不知道。粉色的头发,很长。站在很多光点中间,像星星。她朝我伸手。”
“说什么了?”
芽衣闭眼回忆。梦里的画面很模糊,像泡在水里的照片,边缘都晕开了。但那个人的脸——奇怪,明明没见过的脸,在梦里却看得很清楚。绿色的眼睛,嘴角带着笑,但眼眶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没说名字。”芽衣睁开眼睛,“但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你终于来了。’”
娜娜巫皱起眉头。创造傀儡们已经爬到床上了,最小的那只蹲在芽衣枕头旁边,歪着头看她的手。它伸出机械手臂,轻轻碰了碰那道纹路——咔哒一声,纹路闪了一下。
“它亮了!”娜娜巫喊。
“我看到了。”芽衣盯着那道纹路。被傀儡碰过之后,它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了,恢复到淡淡的金色。
门外传来脚步声。樱端着两杯水走进来,左臂的袖子卷到手肘,疤露在外面。她看到芽衣的第一眼就停下来了。
“你手怎么了?”
“你也看到了?”芽衣苦笑。
樱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抓起芽衣的手看。疤和纹路靠得很近,两个都在微微发亮——樱的疤是淡粉色,芽衣的纹路是淡金色。
“频率一样。”樱说。
“什么频率?”
“烫的频率。”樱摸了摸自己的疤,“它烫的时候是一阵一阵的,像心跳。你那个也是。”
芽衣仔细感受了一下。还真是。纹路的热度不是恒定的,而是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像脉搏。
“跟钟楼上那根丝线也有关系。”娜娜巫说,“颜色一样。”
樱抬头看她:“那根丝线怎么样了?”
“还在。苏晓在上面看着。帕拉雅雅在记录数据。”娜娜巫顿了顿,“苏晓说它在衰减,大概七天就没了。”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芽衣低头看手背上的纹路。它又闪了一下,像是回应什么。
“我去找苏晓。”她站起来,拿起床尾的外套披上。
“你还没洗脸。”娜娜巫说。
“……对。”芽衣愣了下,转身去卫生间。走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手扶住门框,稳住了。她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她弯腰洗脸,洗到一半想起什么,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色,没睡好。但她的视线落在了左手——那道纹路在镜子里也在发亮。
她用湿手又搓了两下。还是搓不掉。
苏晓还在钟楼顶层。
帕拉雅雅也还在,蹲在那根丝线旁边,记录本翻了好几页。耳朵上夹的笔换了一支,但墨水又漏了,这次流的不是蓝黑色,是红色。她左耳垂上红了一小片,像流血,其实是墨水。
“你耳朵。”苏晓说。
帕拉雅雅摸了一下,看到手指上的红墨水,“啧”了一声,用袖子擦了两下,没擦干净,放弃了。
芽衣爬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转头看她。
苏晓第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上的纹路。他的因缘网络比眼睛更快——芽衣的光点变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亮度,但边缘多了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你感觉到了吗?”苏晓问。
“什么?”
“因缘网络里,你变了。”
芽衣低头看自己的手。纹路在阳光下更明显了,从无名指到手腕,像一根细细的藤蔓。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她说。
“粉头发的?”帕拉雅雅问。
“你怎么知道?”
帕拉雅雅翻开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个简笔画——一个长头发的人,旁边写着“爱莉希雅?”,后面打了个问号。
“丝线里的信号解析出来一个名字。”帕拉雅雅说,“爱莉希雅。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人名,也可能是代号,也可能是——”
“是名字。”芽衣打断她,“梦里那个人,就是这个名字。”
苏晓看着她:“你还记得什么?”
芽衣闭上眼睛。梦里的画面又开始模糊了,像被人搅浑的水。但那个人的声音还在耳边。
“‘织线者’。”芽衣说,“她叫自己‘织线者’。”
话音刚落,钟楼上的那根丝线猛地亮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到了。它像一根被点燃的灯芯,从灯罩的位置开始发光,金色的光沿着丝线往上蹿,蹿到半空,又暗下去了。
帕拉雅雅低头看仪器:“衰减速度变了。刚才那一下……它的能量涨了百分之三。”
“因为芽衣说出了那个名字。”苏晓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芽衣。
芽衣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纹路。它也在发亮,比刚才亮了一点,像在呼吸。
“它在找我。”她轻声说。
“什么?”娜娜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来了,气喘吁吁的,小白被她抱着,创造傀儡们一个接一个从楼梯口冒出来,像一串会走路的罐头。
“那根丝线。”芽衣指着钟楼上的金色丝线,“它在找我。”
她伸出手,朝丝线的方向。
丝线晃了一下。
像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