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表面残留着细密的纹路，如同草木燃烧后留下的沟壑，灰白而脆弱。
此刻，这些灰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露出其下清晰而稳定的纹理，带着一种近乎玉质的温润。
夜何周身的气息在那一刻如同被重新灌注的河道，以一种更宽、更深、更稳定的方式重新流动。
灵海中的灵力不再沿着固定的经脉运转，而是如同一道正在形成的水系，可以在更广阔的范围内自然蔓延，从指尖到发梢，从皮肤到骨髓，无处不在，无处不达。
南明离火的纯白在他眼底深处如同一条被压平的水面，正在缓慢地收窄，凝聚成一道细长的印记，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
随即，「终末」道源的纯白色刀气也一同凝聚出另一道细长的印记，边缘流转着细密的古老符文，每一道都代表着一段被终结的因果。
两道印记互相交叠，一纵一横，一热一锐，在夜何眉心处缓缓合拢，最终印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起初很淡，很快便从浅白到炽白，从炽白到近乎透明的淡金，在眉心处缓缓流转，散发出足以令人窒息的威严。
夜何缓缓收回目光。
他的视线穿过偏殿中尚未散尽的灼热空气，落在白宸的方向，隔着眼底尚未完全消退的纯白色余烬，语气如常，带着一种历经剧变后的平静，“我没事。”
白宸长出了一口气。
纯白色的余烬从夜何指尖脱落，落在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随即，他浑身上下所有的余烬都缓缓掉落，从肩头到腰际，从腰际到足踝，露出其下宛若新生的肉身，皮肤闪烁着纯白的纹路，带着一种与天地同寿的苍茫感。
“恭喜。”
白宸由衷笑道。
他倚在偏殿的廊柱旁，目光落在夜何眉心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纯白印记上，眼带温和。
对于夜何的突破，他并不感到诧异，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夜何的根基打得极牢，每一步都是从生死边缘踏过来的，没有借助任何上古玄灵的传承，没有依赖任何外力的灌注，全凭一己之力将「终末」道源推演到极致。
夜何的玄灵境界甚至比白宸还要纯粹许多。
白宸在与太阴的战斗中临危受命，不得不接受了九霄的传承，导致他的灵修虽然在短时间内达到了玄灵层次，但终究不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道。
就像是借来的铠甲，穿在身上固然威风，却总有几分滞涩，运转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甚至白宸还用不怎么顺手。
每次尝试催动九霄的力量，都能感受到一股来自远古的，与他自身意志并不完全契合的排斥。
夜何闻言后，却并未理会他的道贺，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径自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了白宸的手腕。
白宸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夜何死死摁住，同时一缕纯白色的灵气从夜何掌心涌出，顺着白宸的经脉没入体内，在他四肢百骸中缓缓游走，查探着他的身体状况。
很快，夜何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白宸的帝王之印，是联系九霄刀骨和战魂的重要纽带，对两者更是有着不小的增幅与统御。
如今帝印自爆，只怕今后都无法再恢复。
那枚印玺承载着一界气运，一旦炸裂，连带着与之绑定的因果线都被彻底斩断。
再加上九霄刀骨也献祭给了斩灵骨阵，九节刀骨碎裂殆尽，虽然九霄以神通修复了他的肉身，可那道根基已经彻底损毁。
如今白宸能够使用的实力，甚至不如夜何这个刚刚突破的玄灵，灵府中空空荡荡，元神黯淡无光，经脉里的真气稀薄得近乎可怜。
“帝印是你这样用的？”夜何忍不住开口质问，声音沙哑而低沉，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痛心。
白宸心虚地垂下了头，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唇角微微抿紧。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却不敢与夜何对视。
“如果炸不死，下一步是不是自爆战魂，自爆元神，最后全爆了？”夜何看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倒是盘算得清楚，一样一样，排得挺整齐？”
白宸更心虚了。
因为他真是这么打算的。
面对萧岁这种主界面三大家族的族长，底蕴深厚，手段层出不穷，他手里的底牌根本不够看。
拼尽全力，哪怕连以伤换伤都做不到，每一次交锋都是在生死边缘游走。
因此他只能选择，在对方最松懈的时刻，以命换命。
这也就是为什么，白宸会硬吃下那一记月辉倒转，任由骨骼碎裂、内脏破裂，让自己变得半死不活，让萧岁自以为胜券在握，从而用瞬影和百影千幻躲开永夜之帷，同时逼近萧岁，最后自爆帝印。
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夜何看白宸这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怒极反笑，“你还很得意？甚至在生死关头，你还有空用出彼岸花？你知不知道若是我没有替你扛下一半伤害，若是九霄不愿意献祭元神救你，你就死了，真的死了！连元神都留不下，轮回都入不了，彻底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白宸抿了抿唇。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闷，“哥，每次有危险，都是你站在我面前。从小到大，每一次，都是你挡在我前面，都是你在不知道的地方为我付出所有。”
“只是这一次，换我了而已。”
夜何微微一愣。
扣在白宸腕间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半分，纯白色的灵气在两人之间微微一颤。
白宸轻声道，目光落在夜何眉心那道印记上，又移回他眼底深处那层尚未完全消退的余烬，“以往你为我承受那些的时候，我和你现在的心情是一样的。”
“会疼，会怕，会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更强一些。”
夜何沉默了。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看白宸，目光从他苍白的面容移向尚且虚浮的脚步，“那是因为，我是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