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宸甚至摸清了那名八重天长老大致的巡视路线,每隔两日,他会从内门深处的长老殿出发,沿着固定的路线巡查一圈,其中必经之路上有一处拐角,是元神探查的短暂盲区。
那里的阵纹因年代久远而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灵力流转不畅,形成了一片连八重天强者都无法完全覆盖的空白。
那里,也是他等待的接头地点。
林青初一直没有出现。
白宸不着急,他知道林青初也不会着急。
两人都是极其机敏,耐心极好的人,一个在暗处蛰伏,如同一头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猛兽,一个在明处周旋,如同一尾在浊流中悄然游动的鱼。
第八日深夜,机会来了。
那名八重天长老照例巡查,白宸提前混入了膳房送夜宵的队伍。
他端着食盒,跟在一名内门弟子身后,穿过回廊,经过那处拐角时,脚步微微一顿。
只是慢了半拍,如同鞋底蹭到了石板缝隙,一个疲惫至极的人因体力不支而短暂停顿,前面的内门弟子没有察觉,继续前行,甚至连头都未曾回一下。
白宸趁这一瞬间,身形一闪,没入拐角的阴影之中。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那石壁的寒意透过衣料渗入骨髓,让他头脑更加清醒了几分。
屏住呼吸,灵力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压得几乎听不见,每分钟不过十余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在黑暗中缓缓流淌。
火把的光芒在拐角另一侧晃动,将巡逻弟子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那些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恍若一群正在游走的鬼魅,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像是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
白宸没有动,他在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气流波动从头顶传来。
衣袂摩擦的轻响在他头顶响起,白宸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便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波动的来源。
一片枯叶从檐角飘落,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
随即,一只手从屋檐上无声垂下。
那只手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掌心朝上,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被蜡封的纸团,被体温焐得微热,边缘处还残留着些许汗渍,像是被攥在掌心很久了。
白宸抬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只手的瞬间,那只手轻轻握了握他的食指,然后松开,缩回檐上,如同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没有言语,没有对视,甚至没有确认彼此的身份。
白宸将纸团收入袖中,从阴影中闪身而出,加快脚步追上前方的送餐队伍。
那内门弟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怎么了?”
白宸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惶恐,以及那种底层弟子特有的、近乎卑微的谄媚。
“鞋带松了,耽搁了一下。”
内门弟子面露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那不屑不是刻意,而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属于强者的傲慢。
没有追问,转身继续走,步伐依旧平稳,仿佛刚才的停顿不过是某个微不足道的、不值得被记忆的插曲。
回到柴房,白宸确认门窗紧闭,才将纸团取出,小心剥去蜡封。
那蜡封以某种特殊的蜂蜡制成,入手温润,剥开后散发出淡淡的甜香,与柴房中的霉味形成奇异的对比。
纸团上只有寥寥数行蝇头小楷,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笔画间带着某种被压抑的、近乎急切的颤抖。
“残卷尚在地宫,萧漠近日频繁出入。地宫入口封印有变化,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会短暂松动,届时可尝试潜入。下次月圆,三日后。届时我会在内门东北角废井处接应,带你通过最后一道暗哨。务必小心。”
白宸将纸团凑近灯火,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火焰将纸团上的字迹逐一吞噬,逐一抹除,逐一归于虚无,灰烬落在脚下,与柴房的尘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在心中将林青初的每一个字又过了一遍。
残卷,地宫,萧漠,月圆,废井,接应,暗哨……
那是他唯一的机会,是数月来无数等待、谋划、忍耐后,终于浮现出的、那一线近乎渺茫的曙光。
柴房外,夜风呼啸,将腐朽的茅草掀起又落下,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
白宸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被灯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潭底压着翻涌的暗流。
三日后。
月圆之夜,牛斗之墟的山脊被银辉浸透。
像是一层薄薄的霜雪,从苍穹的裂口中倾泻下来,将整片山脉都浸泡在一种末日般的凄艳之中。
十二星宫的殿宇在月光下轮廓分明,飞檐斗拱如同巨兽的脊骨,琉璃瓦片如同鳞甲,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清辉。
白宸藏身在内门东北角废井旁的阴影中,已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那废井以青石砌成,井栏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井底早已干涸,只剩下淤积的泥沙与腐烂的落叶,散发出一种潮湿的、近乎腐朽的气息。
明守一的外门弟子袍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将面容隐在井栏的暗面,只露出一双灰褐色的、毫不起眼的眼眸。
他的呼吸被压制到了极致,每分钟不过数次,每一次都浅得几乎无法察觉,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将所有的生机都收敛在皮毛之下。
今夜巡逻的密度比平时增加了一倍。
萧漠的疑心果然已经起来了,地宫封印即将松动的秘密,或许不止林青初一人知晓,或许萧漠自己也在防备着有人趁虚而入。
那些增加的巡逻队不是寻常的布置,而是某种更加针对性的,近乎猎手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谨慎。
脚步声从废井另一侧传来,节奏不紧不慢,是独自一人的步伐。
那步伐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不是巡逻弟子的整齐,也不是内门弟子的傲慢,而是某种更加内敛的、近乎隐形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