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宸穿过一条幽暗的回廊,经过一座戒备森严的殿宇,避开一队正在巡逻的内门弟子。
前方,是十二星宫外门弟子的住处。
白宸的目标不是那里,他只是需要明守一的身份穿过外门,进入内门边缘,那里有一条通往藏经阁方向的暗道。
那条暗道不是秘密,却也不是公开,它是历代外门弟子在漫长的岁月中,为了抄近路、躲避责罚,或者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一点点踩踏出来的路径。
冥逆的情报中详细标注了暗道的入口、走向、以及沿途可能遇到的风险,那是无数暗哨以生命的风险为代价,一点点拼凑出的、血淋淋的地图。
可就在他即将拐入暗道的瞬间,一道陌生的气息从身后逼来。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是刻意的探查,而是某种属于强者的压迫。
那气息带着八重天特有的渊深,像是一座山岳正从背后缓缓逼近,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而凝滞。
白宸的脚步没有丝毫慌乱。
他按照明守一的习惯,在感受到那股气息的瞬间便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弯腰,脸上浮现出那副讨好又怯懦的笑。
来者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星辰长袍,胸前绣着七颗银星,是十二星宫的长老。
白宸不认识他,冥逆提供的情报中也没有此人的详细记载。
他的面容苍老如同枯树皮,皱纹纵横交错,仿佛每一寸肌肤都承载着数百年的风霜,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瞳孔中倒映着幽蓝的灯火,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潭底沉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白宸知道此刻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那名长老站在三步外,目光从白宸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如同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一件可以随时被丢弃、被替换、被遗忘的器具。
“你是哪个分殿的弟子?”
白宸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几分颤抖,以及那种底层弟子特有的、近乎卑微的谄媚。
他的目光落在老者的靴尖上,那是十二星宫的二十八宿长老特有的云纹靴,以灵蚕丝织就,靴底刻着隐匿阵纹,行走时无声无息。
“弟子外门明守一,负责后勤采办。这是今晚采买的灵米,正要送往膳堂。”
老者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中,白宸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隐蔽的灵力正在自己身上扫过。
不是探查修为,明守一的修为只有五重天,白宸也早已用秘法将自己的气息压制到与明守一完全一致,连经脉中灵力的流转速度都被精确模拟。
而是在探查是否有易容或伪装的痕迹,那灵力如同无数根细针,从毛孔中渗入,在皮肤下游走,在骨骼间穿梭,在元神边缘徘徊。
不过隐月的易容术,是末刃最顶尖的秘法之一,除非以九重天级别的元神仔细探查,否则不可能发现任何异样。
而这名长老的修为,只有八重天。
“下去吧。”老者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在幽蓝的灯火中渐渐远去,墨色的长袍与阴影融为一体,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墨。
白宸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拎着食盒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呼吸依旧均匀,可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指尖在食盒边缘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某种即将喷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直到拐入暗道,确认身后没有任何人跟踪,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暗道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石壁上生满了青苔与霉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朽气息。
白宸将食盒放在地上,从怀中取出那枚门禁令牌,在幽暗中凝视着其上流转的星辰纹路。
夜色沉沉,十二星宫的内门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牛斗之墟的山脊之上。
殿宇错落,回廊幽深,每隔百丈便有一盏长明灯,灯火以鲛油为燃料,在夜风中摇曳,将巡逻弟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恍若一群在黑暗中游荡的幽灵。
石壁以寒铁与青石混铸,表面刻满了警戒阵纹,在灯火中泛着微弱的荧光,仿佛每一寸墙壁都是活的,都在呼吸,都在审视。
白宸在膳房后院的柴房中蛰伏了整整七天。
那柴房以老槐木搭成,屋顶的茅草已经腐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梁,角落里堆满了干枯的柴禾,散发着霉味与腐朽的气息,虫豸在缝隙间窸窣穿行,偶尔有老鼠从脚边窜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明守一的身份给了他一张安全的皮,却不足以让他靠近内门核心。
他每日按部就班地运送物资,往返于膳房与外门之间,偶尔被管事差遣去送些吃食给值守的内门弟子。
他低着头,佝偻着背,从不与任何人多言,将自己活成了背景的一部分,活成了那些巡逻弟子目光扫过却从不停留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的步伐拖沓而疲惫,左肩微微下沉,那是明守一常年单侧负重留下的习惯,目光浑浊而麻木,那是数十年苦修无果后、在岁月中沉淀出的倦怠。
没有人多看第二眼,没有人多问一句话,甚至连膳房的管事都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那个总是准时出现、准时消失、从不惹事、从不抱怨的、近乎透明的身影。
七天里,他将十二星宫内门的巡逻规律、换岗时间、暗哨位置一一刻入脑海。
那些情报林青初已经传回许多,可纸上得来终觉浅,只有亲眼所见、亲身感受,才能在行动时做到万无一失。
他记住了第一队巡逻弟子经过柴房的时间,每日子时三刻,记住了第二队与第一队的交接间隙,大约半盏茶的工夫,那是整个巡逻网络中最脆弱的节点,他记住了暗哨的位置,在那些看似废弃的角落,在倒塌的假山后,在枯死的老槐上,在那些巡逻弟子目光扫过却从不停留的、微不足道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