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七八道毁灭性的灵光光柱裹挟着灼热的气浪与碎裂的电弧同时轰向地面的一瞬间,屈曲下意识地抬起了右臂挡在眼前。他的指尖甚至还没来得及凝聚起哪怕一丁点护体的灵感——面对那样铺天盖地的集火攻击,任何临时生成的灵感屏障都只是螳臂当车,他几乎已经做好了被那股灼热吞没的准备。
白光漫过来了。
那光芒浓稠得像流动的牛奶,却带着一种完全不灼人的、温润而柔和的力量,将他整个人从脚底到头顶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进去。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既非拉扯也非推搡的力量轻轻托起,双脚离开了地面,耳朵里所有声音——飞贼们的叫嚷、主炮发射的轰鸣、蒸汽翻涌的嘶嘶声——全部在一瞬间被抽离了,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接着是一阵极短暂的失重感,腹部微微发紧,眼眶深处掠过一抹类似于高速移动时的视觉拖影,随即一切归于平稳。
白茫茫的光芒从面前缓缓褪去,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撤离。
屈曲缓缓放下手臂,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脚下踩着的,是一片平整得近乎不真实的洁白色六边形地面。每一块六边形砖石的边长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砖石之间的接缝细得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表面泛着一层极浅极淡的柔光,那光不是烛火那种跳动的、温暖的光源,而是一种恒定的、从材质内部自行散发出来的冷白光,均匀、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闪烁。
他轻轻用靴尖踩了踩地面,触感坚硬而微凉,却不像是石头或金属的触感——介于两者之间,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人造材料,带着一种毫厘不差的规整,仿佛这每一块六边形砖石都是用数学模型推演出来的完美形状。
周围的空间更是令人生出一种眩晕般的不真实感。视野之内全是纯白色的曲面墙壁,没有棱角,没有接缝,流畅得像由一整块巨大的白玉雕凿而成的巨大卵形空腔。墙壁表面每隔几步便嵌着一道细长的发光灯带,灯带同样是纯白色的,亮度柔和得恰到好处,既不刺眼也不昏暗,将整个空间照得通亮而毫无阴影。
空气中没有风,没有尘土的气味,没有草木的焦糊,没有灵感燃烧后的刺鼻余味,只有一股极淡的、几乎分辨不出的清冽气息,纯净得像从来没被任何人呼吸过一样。他吸了一口,肺部清凉而舒适,仿佛空气本身都经过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精密过滤。
墙壁上几处嵌着大小不一的暗色面板,面板表面正流动着细密的光纹与字符,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更新着、跳动着、刷新着,那些字符有的他认识——是通行的文字——可大多数符号排列组合的方式他从未见过,既不是符箓灵纹,也不是篆刻铭文,更不是任何一门他知道的语种。
其中一块较大的面板上展示着一幅三维投影图,图中勾勒出一艘梭形飞行器的轮廓,线条流畅利落,通体银白,正以缓慢的速度自转着,而投影图旁边的文字标签赫然写着两个字。
就在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时,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冰冷而平板的、完全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机械声音,像是从空气本身里直接震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琉璃上:程序运行完毕——program execution pleted——程序运行完毕——坐标锚定成功。传送舱压稳定。外部环境屏蔽层正常。欢迎登舰。
那声音说完了两遍便沉寂下去,舱内恢复了一片让人耳根发痒的寂静。
前方的白色墙壁忽然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横向滑开——没有吱呀的铰链声,没有灵感驱动时的嗡鸣,甚至没有任何物理摩擦的迹象,两扇弧形门板只是平滑地、以一种近乎反物理的方式左右分开,露出了门后一条同样纯白无瑕的通道。
通道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逆着光大步走来,脚步轻快,步幅舒展,那副永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姿态,不是镜影还能是谁?
啊,看来是成功了。镜影走到门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歪着头扫了屈曲一眼,嘴角挂着一副我就说能行的从容笑意。
兰螓儿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松开了一直搀着的兰蟔,整个人像一只被松了绳的雀儿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白色六边形地面在她脚下轻轻一蹬,她便朝着镜影的方向扑了过去,带着一声清脆而兴奋的喊叫:师父——!
她的手臂张开,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镜影的怀里,力道之大连镜影那样身量匀称的成年人都被撞得趔趄了一步,朝后晃了晃才稳住身形,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
镜影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表情从短暂的懵怔慢慢化开,变成了一丝无奈的、带着温度的浅笑。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兰螓儿的后脑勺,语气放软了一些:额……嗯……兰螓儿,你先下来。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撞。
兰螓儿这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手,退后半步,脸颊微微泛红,眼睛却亮晶晶地仰头看着镜影,显然是终于脱离了危险环境后的那份欣喜还没有完全褪下去。
镜影从她身上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屈曲。他上下打量了屈曲一番,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开口道:首先,恭喜啊。你俩成亲的事我听说了。他朝兰螓儿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却又不乏真诚的道贺。
屈曲微微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暖意,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可他的目光很快便从镜影脸上移开,飘向了四周那些纯白色的曲面墙壁、流动字符的面板、以及头顶那排看不出光源却恒定发光的灯带。
这一切都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割裂感——就在不到一炷香之前,他脚下踩着的还是飞贼们虎视眈眈的荒草地,鼻子里灌的还是蒸汽与血腥混杂的刺鼻气息,耳边响着的还是灵感主炮发射时的惊天轰鸣。
可此刻,他站在这片一尘不染的纯白色空间里,脚下的六边形地面平整得连一粒灰尘都找不到,头顶那个机械声音宣告的程序运行完毕还在他耳膜深处微微回荡,仿佛方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搏杀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梦境。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恍惚,指着墙壁上那幅缓缓旋转的三维投影图问道:这就是星风?
镜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光芒。他快步走到那面面板前,伸手在投影图下方的空白处轻轻一划,图面顿时放大开来,将整艘星风的轮廓细节展露无遗。
那是一艘梭形的中型突击舰,外壳通体银白,表面光滑得看不见任何一处铆钉或焊接的痕迹,像是从一整块巨大的液态金属中直接凝固而成的。
舰身长约三十余丈,最宽处不过七八丈,线条流畅而锐利,从舰首到舰尾收束成一个利落的尖锥,两侧各有一排细长的鳍板微微后掠,在静态投影中便已经透出一种随时要破空而去的凌厉感。
没错,这就是星风。镜影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热切,他伸手指向投影图上的标注点,一边比划一边解释道,以太派最大的中型突击舰,以前一直停在内港没有启用过。今天同分异构批了权限,我就直接把它开过来了——你猜怎么着?它真的能直接飞到太空里去。咱们现在就在琉周上空大约三万里高的地方,外面的空气稀薄得连灵感都维持不住了,可星风的船体完全不需要依靠灵感运转,它有一套自成一体的能量系统。
他越说越起劲,手指在投影图上划出一道道虚线轨迹:你看到舰首这六个圆形的凸起没有?那是等离子炮阵列,发射的时候会聚合成一道高能粒子束,威力比你见过的任何灵感术法都要大——而且它不需要冷却时间,只要能量充足就能连续发射。舰身两侧脊线上这些细小的凸起是激光近防系统,它们的反应速度极快,任何靠近星风一定距离的小型目标都会被它们自动锁定和拦截,快到你根本看不清它们开火的轨迹。还有这里——
他指向舰腹位置一个标注着Emp的模块,这是电磁脉冲弹发射器,一发出去就能让方圆几百丈内的所有灵感器械失灵,飞艇的引擎、灵光护盾、灵感通讯器,全部报废。
屈曲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些名词在他耳朵里打转,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便成了一段完全无法理解的天书。什么等离子、什么激光、什么电磁脉冲——这些词在他的知识体系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坐标,仿佛是某个更高维度的文明才使用的语言。
镜影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的困惑,笑着补充道:哦对了,舰尾还装了一台全息投影诱饵发射器。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投射出星风的三维幻影,无论是视觉还是灵感探测都分辨不出真假,最多能同时生成十二个假目标,足够让对手的瞄准系统彻底混乱。
他说完,双臂张开,像个第一次拥有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在纯白色的舱室中转了一圈,仰头看着头顶那排柔和的灯带,感慨道:我还是第一次驾驶这种级别的大家伙。出发前同分异构还跟我说难度不高,开始我还不信,结果发现果然不难——大部分指令只要开口说就行了。你说句话,它就照做,比你家里养的狗还听话。
屈曲怔怔地看着镜影那副兴奋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又转头看了看周围这片纯白色的、没有一丝尘埃和旧痕的舱室,再想想外面那个靠飞艇、灵纹和灵感驱动的封建世界,一时间只觉得喉咙发干,像是被人从一个世界硬生生拽进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脚下这六边形的白色地面踩得踏实,心里却发飘。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话:这……这真的是咱们那个世界能造出来的东西?
镜影回过头来,冲他眨了一下眼睛,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以前不能。但以后能了。走吧,带你去看看真正的舰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把整个天空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