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踩着吱呀作响的舷梯,一个接一个地慢慢走下飞艇。屈曲走在最前面,双手微微张开,做出我没有威胁的姿态,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慢,生怕哪个动作幅度大了,就会招来一道弩箭或者一顿劈头盖脸的拳脚。
兰螓儿搀着兰蟔紧随其后,奶娘被她们俩夹在中间,一张老脸绷得铁青,眼珠子却止不住地四下乱转,把周围那些飞贼的样貌、武器、站位全默默地收进眼底。
丘银背着老娘走在队伍末尾,老娘伏在他背上刚刚睡醒,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到了吗这是哪儿,显然还没完全从梦乡里拔出来。
几人刚刚在飞艇前的荒草地上站稳,靴底的泥土还没踏实,那群飞贼便一哄而上,像一群见了血腥的苍蝇一样嗡地扑了上来。最先冲到飞艇舱门前的是三四个身形精瘦的汉子,他们手脚麻利地钻进舱内,东翻西找,将座椅掀了个底朝天,储物暗格一个不落地撬开,连座椅夹层里那层薄薄的衬垫都被扯了出来抖了又抖。片刻之后,舱内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大呼小叫,声音兴奋得变了调——
我操!这么多固态灵感!这一包少说够咱们三艘飞艇下个月的燃料了!发了发了!
这小子的座椅底下还塞了一沓银票!还带着官印呢——你看看这印戳,吴公族的徽记?妈的,这怕不是哪个吴公族旁支的世家子弟?
什么世家不世家的,你见过哪个世家子弟跑路的时候连随从都不带几个的?依我看就是个破落户罢了,不知从哪儿顺了这些东西跑出来,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落到咱们手里也是活该!
箱笼翻倒的声音、器物碰撞的叮当声、飞贼们互相抢着分拣战利品的争吵声混杂在一起,从敞开的舱门里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听得外面站着的屈曲一行人个个面色各异。
屈曲垂着眼帘,面上不动声色,眼角余光却在飞速扫视周围那些飞贼的站位和炮口朝向,暗暗计算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和反应速度。
身后的草地上,丘银已经把老娘从背上放了下来。老妇人双脚落地时还有些不稳,扶着丘银的胳膊晃了两晃才站直了身子,眯着一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四下扫了一圈——飞贼们腰间的短刃,山坡上黑洞洞的炮口,远处几艘飞艇上架着的灵感弩机——这些东西映在她那双老眼里,却分毫没有让她露出一丝惧色。
她反而挺了挺那副佝偻了大半辈子的脊梁,把花白的头发往耳后粗粗一拢,抬起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拍了两下自己的胸脯,发出一阵沉闷的咚咚声,声音洪亮得与她瘦小的身板全然不符:狗娃,娘知道娘是个拖累。你背着娘跑了大半日,娘心里有数。不过你甭担心——狗娃娘虽然老了,可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
“一会要是真动起手来,你们先跑,娘留下来断后!这群小兔崽子想欺负我儿子,得先问问老娘答不答应!
她说着,居然弯腰捡起了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攥在手里,一副随时准备跟人拼命的架势。
丘银看着自家老娘这副老将出马的阵仗,又好笑又心酸,赶紧伸手把她攥着石头的拳头轻轻按住,低声劝道:娘,您别急,别急。这群飞贼虽然知道内城出了事,可他们蹲在外围这么些年,恐怕只知道个大概——里面是哪方赢了、哪方输了、进去了几波人、如今内城到底还有没有活人,这些他们一概不知。咱们既然是从里面出来的,内城的情况咱们比他们清楚。用这个当筹码,完全可以跟他们好好谈一谈条件。
他说完,转头看向屈曲,递过去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对吧?
屈曲点了点头,目光微微闪了闪,接过了丘银的话茬,压低了声音补充道:确实如此。他们在外面蹲了这么久,肯定迫切想知道内城里的确切消息,谁赢了、谁还在、还有没有油水可捞。咱们只要把消息捏在手里,不一次性全倒出去,就能吊着他们,换咱们平安脱身。能拖就拖,拖到时机成熟再——
他话没说完,腰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以太派令牌里清晰地传了出来,打断了屈曲的谋划。
不必。
屈曲愣了一下,低头掏出令牌,墨青色的表面正泛着一层稳定的灵感光晕,镜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安排好了的笃定,语速却比往常快了几分:我和同分异构申请过了,星风可以直接开到你们现在的位置。有了万象陀螺仪的辅助定位,星风的航程半径比之前扩大了将近一倍,现在已经能够覆盖到琉周地区的边缘了。你们想办法从内城撤出来就行,只要离开了内城禁制覆盖范围,我就有办法锁定你们的坐标。
令牌表面流转的灵纹微微一闪,镜影的声音又补充了一句:拖个十来分钟,我马上到。拖住就行,不用硬拼。
屈曲握着令牌,指腹微微用力,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里那一丝慌乱已经消失了大半,只剩下沉沉的坚定和一颗开始飞速运转的脑子。他把令牌收回怀里,低声应了一句:好,镜影,我相信你。
话音落下,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弹——一缕细若游丝的灵感从他指尖溢出,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只小巧的蜻蜓,通体淡青色,翅翼薄如蝉翼,在正午的阳光里几乎透明。
蜻蜓无声无息地振动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贴着飞艇外壳的阴影处飞过,从半开的舱门缝隙里钻了进去,轻盈地落在舱顶横梁上一处不易察觉的凹槽里,翅翼微微颤动着,将舱内的一切画面通过灵感共鸣传回屈曲的感知中。
蜻蜓的视野里,两个飞贼正蹲在翻倒的储物箱旁边,一个将大把大把的固态灵感晶体往随身布袋里塞,布口袋撑得鼓鼓囊囊,晶体的棱角隔着布料硌出一个个棱角分明的凸起;另一个正抖着一张皱巴巴的银票对着光端详,手指摩挲着票面上那方鲜红的官印印戳,嘴里啧啧有声。
两人一边搜刮一边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几声贪婪的窃笑,完全没注意到头顶横梁上那只安静停驻的淡青色小虫。
就在这时,屈曲身前忽然一暗——一个满脸横肉的壮硕飞贼大步走到他面前,粗壮的手臂一把抓住了屈曲的肩膀,五指如铁钳般紧紧扣住他的肩胛骨,力道大得屈曲的肩头直接凹陷下去一块。
那飞贼歪着头,一双凶光毕露的小眼睛从屈曲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指尖,眉头猛地一拧,粗声粗气地喝问道:哎哎哎——就你!你身上灵感波动怎么这么大?刚才捣鼓什么呢?!老实交代!
屈曲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丝毫不乱。他微微侧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飞艇舱门方向,语气尽量放得随意而恭敬,甚至还带了一点无辜的委屈:大人,您多虑了,就是落了一只小蜻蜓而已。方才一直在跟各位说话,手都老实搁着呢,哪敢捣鼓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指尖却暗中将那只蜻蜓化作的灵感残丝彻底散去了。舱内那两名飞贼浑然不觉,依旧埋头在箱柜之间翻拣着。
那壮硕飞贼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粗短的手指依旧死死抠着屈曲的肩头,另一只手猛地曲起手肘,一个结结实实的肘击狠狠撞在屈曲的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那一下力道十足,灵感包裹着手肘关节,击中的瞬间像一根铁棍砸在了肋骨上。
屈曲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膝盖微曲,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咬紧了后槽牙,牙关咯吱作响,硬生生把那一声惨叫咽回了喉咙里,只是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弓着腰缓了足足三息才重新慢慢直起身来。他没有揉被打的地方,只是把嘴角那一丝因为剧痛而不自觉抽动的弧度用力压平,重新挂上了一副唯唯诺诺的顺从模样。
那飞贼收回手肘,居高临下地瞪着屈曲,粗哑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一字一顿地砸下来:警告你——少做小动作!老老实实站着别动,等老子们搜完再说。敢耍花样,下一下就不是肘子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回飞艇舱口,朝里面那两个正沉浸在战利品中的同伴喊了一嗓子:你俩手脚麻利点!别光顾着看银票,翻翻夹层暗格里还有没有别的好东西!
屈曲慢慢直起腰,肋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隐痛,呼吸时像有一根细针在肋骨缝里扎来扎去。他不动声色地用右手轻轻按了按伤处,确认骨头没裂,便放下了手。
他抬眼望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天边没有任何异常,可他知道,在那片视野之外,星风正在赶来。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十来分钟里,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让这群飞贼相信自己只是想保命、想谈判、想老老实实配合。
他垂下眼帘,把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冷意藏进了睫毛的阴影里。